《月與潮》27

　　63.   

　　趙黛月落水的時間不長，約莫五分鐘，項滿月卻付出了超過十倍的時間。

　　項滿月有綠幕經驗，卻沒拍過落水戲。況且張明山想要效果真實，開啟真空造浪機，導致項滿月今晚的初嘗試，吃盡苦頭。

　　他在浪濤中載浮載沉，吃進不知道多少水，感到噁心反胃，同時被海浪甩得頭暈眼花。偏偏他想把戲拍好，每次張明山問他還要再拍嗎？還能再補鏡頭嗎？他都馬上說好，偶爾不小心失誤的時候，也會主動請求再來一次。


　　許潮拍完戲份，並未離開，而是披著毛毯，站在造浪池旁關注項滿月。

　　張明山舉著大聲公喊：「卡！這次很好，但是如果再把下巴往上抬一點會更好。要再補一次嗎？」

　　「再、再一次……」

　　項滿月一顆頭探出水面，任誰都能看出他情況不太好，臉色蒼白，好像隨時會暈眩過去的樣子，偏偏這個模樣正好契合劇中趙黛月該有的狀態。

　　許潮嘆口氣，「還來啊……」

　　許芯聽出許潮語氣裡的心疼，不禁轉頭注視許潮，看見許潮目不轉睛地盯著池裡的項滿月，眼神裡的關心溢於言表。


　　許潮擅長察言觀色，體貼入微、細心周到，如果看見有人遇上狀況或麻煩，總會出手幫助──所以，雖然許潮在許芯心裡仍舊有很屁的一面，偶爾也會嘲笑許潮被人貼上「紳士」標籤，但是許芯不否認許潮是個暖男。

　　不過，這還是許芯第一次看到許潮對一個異性如此關懷。

　　許芯不免多留點心眼。

　　許芯對許潮說：「你坐下吧。站多久了，上來以後也沒休息。」

　　給許潮準備的躺椅就在後面，但是根本沒用上。

　　許潮似乎沒聽見，仍舊盯著池子裡。

　　許芯心想：再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許芯是點頭答應項滿月的經紀人要幫忙照顧一下，但是最優先的照顧對象仍舊是許潮。

　　許芯催促許潮，直接把許潮推去躺椅子，指著許潮的鼻子說：「你給我待著，休息！不好好待在椅子上，我們就出去！」

　　許潮猶豫半晌，老實地躺著了。可是，躺在這裡，很難看見項滿月的情況。

　　許潮想要移動，卻礙於許芯在他身上加蓋三件厚毯後就站在旁邊雙手抱胸地監視他，根本沒法動彈。


　　二十分鐘後，項滿月終於從造浪池上來了。

　　許潮趕緊掀開毛毯起身，然後抓著毛毯快步走過去。

　　張明山大力鼓掌，立刻衝到項滿月上岸的地方，親自接項滿月上來。

　　「拍得太好了！感恩、感恩！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項滿月知道自己演技不足所以才會拖這麼久，很慚愧，不停跟導演彎腰道謝，也跟周遭的所有工作人員道謝。

　　走著走著，腳步一個踉蹌，渾身乏力的項滿月摔向地面。

　　許潮見狀就要衝上前，但是許芯趕緊搶在許潮前面扶住項滿月。

　　項滿月整個人虛脫，只能靠許芯攙扶。

　　虞愛勤喘著氣跑過來，感謝許芯幫忙，然後攙著項滿月離開。

　　許芯轉頭看抓著毛毯的許潮，覺得真是有夠呆。

　　「你的禮儀手去哪了？」

　　許芯沒頭沒尾的，許潮一愣，「啊？」

　　許芯搖搖頭，推著許潮，「走吧，換衣服了！」

　　要不是許潮身體好，他才不會讓許潮拖到衣服快乾了才換掉衣服。

　　許潮在房車裡脫掉戲服，並且沖了個熱水澡，然後準備去健身。

　　下車後，往外走幾步，卻臨時調頭回去，回車裡抱起三個自己代言的品牌毛毯禮盒。

　　許芯一看就猜到許潮要幹嘛，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但是低頭打字給張婼嵐說：「潮潮的春天好像快來了。」



　　64.   

　　許潮的健身教練跟在許潮身後，發現這不是往健身房的路，感到疑惑。「要去哪？」

　　「拿點東西給人……」許潮有點心不在焉，然後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用遲疑的語氣問健身教練：「這時間送毛毯會不會很奇怪？」

　　健身教練根本不知道許潮要做什麼。但是因為許潮帶著代言產品，所以他以為要送給導演。「不會吧。」


　　演員們的房車沒有集中在同一區，許潮走了五分鐘才找到項滿月的房車，卻看見項滿月坐在車尾外的三人座沙發最右邊，彎腰並雙手托腮，注視前方荒蕪的空地與黯淡的夜空，表情有點低落喪氣。

　　許潮走過去，輕聲打個招呼。

　　項滿月一愣。

　　許潮把毛毯禮盒遞給項滿月，「這是我代言的新產品，送你。」

　　「喔，謝謝！」項滿月沒有多想，以為許潮在做公關，給每個人都送了一份。

　　許潮卻沒有離開。

　　以為許潮送完東西就要走而把腳跨出去的健身教練，尷尬地旋一圈回來。

　　「你心情不好嗎？」

　　「……我就是、在反省自己的爛演技。」

　　「剛才的水妖戲？」

　　項滿月悶悶地嗯一聲。「其實也不只啦，演愈多就愈感覺自己不會演戲……」

　　「這代表你在思考自己演技的優缺點，其實是進步。」

　　項滿月抬頭看許潮，「是嗎？」

　　「嗯。」

　　「那你也會有覺得自己演得很爛的時候？」

　　「當然，很多時候。」

　　項滿月訝異，「你演技這麼好也會有這種煩惱啊。」

　　許潮失笑，「大部分的人看自己都是不足的，我當然也是──介意我坐嗎？」

　　項滿月當然不介意，立刻把隨手放到左側的毛毯禮盒抱過來放到自己大腿上，但是許潮對項滿月搖頭，把禮盒放回去，然後他坐到沙發最左邊，與項滿月隔著禮盒。

　　健身教練傻眼，心想：這是要促膝長談嗎！

　　許潮像是突然想到健身教練，轉頭看健身教練。

　　健身教練在許潮開口前就先自己說：「我先去健身房了，你慢來……」我才不想做電燈泡。


　　健身教練走了之後，許潮和項滿月針對演技的事情聊了起來。

　　項滿月做了不少請教，然後忍不住開口感嘆許潮真厲害，比他年輕好多，卻比他懂更多。

　　項滿月問：「你還去陳老師那邊練嗎？」

　　「《群妖》之前去過。」

　　「原來時間錯開了，難怪沒看到你。」

　　「老師一次只教一個人，所以每天學員不會重疊。」

　　「哈哈，這樣啊，難怪我想說怎麼訓練的時候都沒別人，還以為老師的學生不多勒，可是又覺得這樣很奇怪，因為老師明明那麼厲害。」

　　項滿月又恢復活力，許潮見狀微笑，露出右臉的酒窩。

　　項滿月看許潮的酒窩已經看了一段時間，好奇問：「你是從小就有酒窩？」

　　許潮已經習慣項滿月活蹦亂跳的話題節奏，他很流暢地跟著轉換。「嗯。」

　　「我滿羨慕有酒窩的人。」

　　「是嗎？」許潮碰觸自己有酒窩的臉頰，「其實我不喜歡自己的酒窩。」

　　項滿月睜大眼，「為什麼？」

　　「因為會限制角色塑造。」

　　「你是指沒辦法演沒酒窩的角色？但這種事編劇和觀眾可以通融吧？而且你可以演有酒窩的角色！沒酒窩的人就不可以演啊，就像單眼皮可以單眼皮、雙眼皮都演，但是雙眼皮沒辦法演單眼皮！」

　　許潮怔住，半晌後笑了出來。「那也要酒窩對邊──不過，被你這麼一說，我發現自己笨了，現在有特效化妝，酒窩或不酒窩，都是可以弄的。」

　　項滿月恍然大悟，「啊……對吔，那雙眼皮也可以演單眼皮。」

　　所以現在說到眼皮去了？

　　許潮無奈笑，卻看見項滿月抬起食指對著他。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酒窩嗎？我沒摸過酒窩。」項滿月小心翼翼。

　　許潮第一次遇到這種請求──就算粉絲見面會，粉絲也沒這麼要求過。

　　許潮眨眼，莫名有點心慌。「嗯，可以吧。」

　　看著項滿月手指慢慢伸過來，許潮心臟加速亂跳，愈近愈亂。

　　酒窩被戳中的那一瞬間，彷彿心窩被戳中。

　　力道輕如鴻毛、一觸即離，心間卻泛起漣漪，從中心擴散開來。

　　彷彿被月亮牽引的潮汐，漲落都在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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