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與潮》26
「趙黛月!」沈慕禛大喊,快速掠至河邊,然後不加思索跳進河裡。看見趙黛月被妖怪捲進幽暗的深處,他咬破拇指,令鮮血擴散於水中。
趙黛月反手抓住勒在自己脖子猶如髮絲般濃密卻堅硬無比的物體,努力掙扎並奮力踢腿,可是墜地長裙形成負擔,反而順著水流纏住他雙腿。他嗆入幾口水。
隨著新鮮空氣的流失,恐慌感排山倒海而來。
趙黛月過度恐慌,以至於沒發現左腕上的銜尾蛇鐲子正一點一滴吸納流過來的屬於沈慕禛的稀薄鮮血,然後張開原本閉合的腥紅色雙眼。
趙黛月突然聽見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刮著耳膜的聲音,緊接著脖子的束縛驟然一鬆。他張開雙眼,轉頭隱約看見什麼物體在跟妖怪纏鬥,這時,手腕忽然被抓住,一個猛力向上的力量,他極速破出水面,然後摔到沒什麼植被的乾禿沙岸上。
一時半刻頭暈眼花,趙黛月晃眼看見沈慕禛沉回河裡,趕緊爬過去,「慕禛哥哥……!」
一條細長身影驀地浮上河面,滾浪滔滔,它卻平靜游動,好像完全不受兇猛的波濤影響。
一條灰黑色看上去像是巨蟒的蛇游到岸邊,完全不停擱,一路爬向趙黛月。
趙黛月看見黑蛇吐舌,渾身戰慄起雞皮疙瘩,僵硬不敢動。
黑蛇在趙黛月前方約莫三尺停下,坨成一圈又一圈,然後立起頭顱,對趙黛月歪頭。
不知道為什麼,趙黛月竟然覺得黑蛇──有點可愛……?
黑蛇看出趙黛月不再這麼警戒它,於是繼續慢慢往趙黛月爬過去,然後來到趙黛月右側,歪頭磨蹭趙黛月濕漉漉的手臂。
蛇皮只有冰涼的鱗片,趙黛月卻被蹭得發毛,但同時發現黑蛇對他沒有敵意。
「你是……慕禛哥哥給我的妖怪?」
黑蛇對趙黛月點頭。
趙黛月驚訝黑蛇竟然如此溫馴且能聽得懂人話。
忽然地,趙黛月覺得妖怪沒那麼可怕了。
──不,把我拖下去的那隻妖怪還是很可怕!趙黛月心想。
啪啪啪啪啪啪!
河裡的妖怪突然發狂,從水裡衝出一縷縷黑絲,不斷鞭打河面,把水都濺到河岸上。趙黛月驚恐,連忙踢腿往後撤,彷彿那些濺過來的河水會腐蝕人。緊接著,河面不合常理地同時出現無數個漩渦,瘋狂地捲著水,不出一盞茶的時間,憑空造出一陣驚人的水龍捲。
一抹濃墨之物從河底順著水的渦流鑽入水龍捲,然後裡頭旋即傳來一道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水龍捲霎時出現崩潰之象,趙黛月也在此時看見沈慕禛抓住猶如髮絲凝聚物的妖怪,朝妖怪後腦杓刺入除妖劍。
可是,堅硬的髮絲鐵盾般難侵。
既然一劍不成,便斬到它出現破口。沈慕禛雙指一併,從指尖的傷口逼出數滴鮮血,迅速點開數道劍符。符籙解放,平凡紙身驟然劍意狂放,彷彿銳利的風爪般不停攻擊妖怪,將妖怪打得再也抵擋不住,皮開肉綻,不斷淒厲尖嘯。
妖怪的臉從髮絲底下露出來,趙黛月終於看見妖怪的真面目。
它有著蜥蜴的頭,烏龜的身,以及蛇的四肢,後腦杓與龜殼上長著密密麻麻的毛髮,又黑又長,能覆蓋它整個軀體,叫人看不出它的真實面貌。
趙黛月從未看過這樣的物體,不禁看呆了眼。而沈慕禛簡潔有力、不慌不忙的除妖手段,也讓趙黛月看得無法眨眼。
這不是趙黛月首次目睹沈慕禛除妖,卻是首次看見沈慕禛使出真本領。
無數把劍在沈慕禛令人眼花撩亂的指法中不停變化攻擊陣勢,然後那些劍開始有自我意識般地再也不必沈慕禛一一操控,自主朝妖怪展開絢麗劍陣。而沈慕禛手執除妖劍,再次跳上妖怪脖子,親自上陣。在劍陣的配合之下,成功在妖怪頭頂留下致命一擊。
妖怪痛得瘋狂甩頭扭身,不甘示弱,咆哮著再次造出水龍捲,沈慕禛瞬間遭受水流衝擊。趙黛月嚇一大跳,忍不住驚呼吶喊,卻看見妖怪颳著水龍捲,朝東邊大海逃亡。沈慕禛緊抓著妖怪不放,很快跟著水妖不見蹤影。
趙黛月立刻站起來,怔怔注視沈慕禛和妖怪一起消失的方向,然後跑過去,不斷大喊:「慕禛哥哥!慕禛哥哥!」
聲音迴盪在河岸與樹林間,很快被寂靜的黑夜吞沒。
趙黛月不敢相信自己一個晚上就弄丟沈慕禛兩次。
趙黛月茫然失措,折返原地。
一塊黑檀木框的月牙玉牌攤在沙岸上,趙黛月跑過去撿起來,發現是沈慕禛隨身攜帶的師門玉牌。
河川因妖怪離去而平靜下來,但是方才被妖怪拖入水中的恐懼仍舊在趙黛月內心徘徊不散。
趙黛月退離河川,蹲在距離河川六、七丈遠的樹林邊,抱著蜷曲的雙腿望著河川與對向的漆黑山林。
剛才在廣場時篝火溫暖、人潮洶湧,所以並未感覺寒冷。如今在寂靜無人的荒郊野外,寒風呼呼地吹,穿透濕透的布料,每當一陣風掃來便刺骨般地難耐,令趙黛月冷得頻頻發抖。
要不要去找救兵?
慕禛哥哥的師父在哪裡?
可是他要我待在原地……
趙黛月唇齒打顫,抬起雙眼凝望黑夜,一綹綹亂結的瀏海覆蓋可憐兮兮的眉目。
另一廂,成功逮住並誅殺水妖的沈慕禛,朝地面上水妖龐大的屍身揮一劍,俐落剖出一顆拳頭大的妖丹。接著劍尖一挑,將妖丹扔入黑金色的袋囊,水妖屍身倏然化為齏粉,消散於空氣。
妖丹需要處理,愈快愈好。所以沈慕禛腳尖點地,飛速朝師門方向而去。途中摸索腰際,卻沒摸到墜在革帶的師門玉牌。他不以為意──無論忘記攜帶或者不曉得掉落在何處,都無所謂。反正師門認得他這個人,而且玉牌再造就有。
左腕突地一燙。
沈慕禛斜眼微瞥,看見左腕出現一圈淺淺的銜尾蛇圖紋,同時,沈慕禛感應到銜尾蛇妖的意念,腦海浮現一名楚楚可憐的少女蹲縮於林邊黑暗的模樣。
少女不停瑟瑟發抖,不曉得是寒冷或者害怕,亦或兩者皆是。銜尾蛇安靜地縮成線香狀,幾乎與林子的黑影融成一塊。
沈慕禛煩躁地吁口氣,腳尖一踅,在樹梢上變換方向。
一刻鐘後,沈慕禛迅速趕回方才與水妖激戰的河邊,立在樹林上俯視累到不顧淑女教養坐於沙土的趙黛月,然後輕盈落到趙黛月面前。
一大片黑影子突然降落,半張臉縮在環膝臂彎裡的趙黛月嚇一大跳。
「你在這裡做什麼?」
趙黛月抬眸看見沈慕禛,彷彿吃下一顆定心丸似地破涕而笑。「哥哥你回來了!」趙黛月急忙站起來,然後小心翼翼觀察沈慕禛身上的傷,語氣輕柔:「你沒事吧?妖怪呢?」
沈慕禛看著狼狽的趙黛月,沒好氣,「你這模樣還問我?妖怪當然解決了,否則我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你面前?」
趙黛月閉上嘴巴,默默用大眼注視沈慕禛。
看在沈慕禛眼裡,莫名透出一股委屈巴巴的勁兒。
「如果我沒回來你就一直待在這裡?」
「你不是讓我待在原地……?」
「那時候是那時候,你不會看情況?」沈慕禛就是討厭趙黛月傻傻不知變通的性格。
趙黛月冷得雙臂互抱,蔥蔥指尖揪緊臂袖,垂目道:「對不起……」
趙黛月進入水裡之後,就將吸水而變得沉重的保暖大氅卸掉了。至於沈慕禛則是身強體健且為了方便行動,平時便甚少著披風,唯有行軍打仗時才能見到他應風披靡的英姿。
不過,沈慕禛袋囊裡收著一件以備不時之需的外袍。
沈慕禛取出外袍,披到趙黛月身上。
趙黛月驚慌失措,想說自己身披男性外袍不妥──即使此人是他未來夫婿──但是沈慕禛壓根沒給趙黛月拒絕的機會,捉起外袍兩袖就在趙黛月身前打個死結。趙黛月見狀,所有話語噎在咽喉,然後看見沈慕禛重新握起那條他髮帶纏束的鵝黃色繩子。
「還牽吶……」
趙黛月欲哭無淚的模樣讓沈慕禛笑出來。
沈慕禛露出一抹痞笑,「牽吶,傻傻跟著走吧。」
銜尾蛇在旁邊看著兩人,嘶嘶地吐出蛇信。
<< 上一章
>> 下一章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