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43

 

 

 

育成高中的參觀時段接近晚餐時間,分成三批參觀。參觀的時候,數資一班倒是沒跟三十一班同行,而是跟同年級的數資二班一起。校外報告關乎期末成績,大家都很認真聆聽導覽解說,時不時低頭做筆記,每當導覽員提問時都踴躍舉手發言。

自己的解說被如此認真對待,白髮蒼蒼的導覽員阿姨解說得更起勁,口乾舌燥,恨不得在這半小時內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在最後的五分鐘,他一邊帶隊前行,一邊誇獎道:「你們真的太棒了。作為獎勵,阿姨帶你們去一般遊客參觀不到的地方,其他班級也都沒去,你們要保密喔!」他食指豎在嘴脣前方,笑著對眾人比了個「噓」的動作。

大家聞言,好奇不已。

導覽員腳步匆匆地請大家快步移動,帶著眾人回到深海水域區,然後跟守在附近的海生館人員做短促商量,很快獲得同意。

張毅柏疑惑這位導覽員似乎在海生館裡很吃得開,認識不少人。後來瞄到導覽員掛在脖子上的識別證,才知道對方來頭不小,不僅是某國立大學海洋學系的退休教授,還曾經在國家海洋研究院擔任副院長。雖已屆七十歲高齡,但是對於專業仍舊滿腔熱忱,或許是因為這樣而來海生館擔任導覽義工。

數資班眾人跟著導覽員和海生館人員來到一條窄小通道的盡頭,海生館人員轉頭看了學生們一眼,然後又轉頭看導覽員,以眼神做最後確認。接著他拿出一張門禁磁卡,刷向嵌壁式的刷卡機並輸入密碼,橫移自動門便自己開啟。

因為導覽員說一般人參觀不到,再加上兩人態度相當謹慎,所以張毅柏預期門後或許是作業室、實驗室之類的場所,但是門一打開,卻是從這條通道延伸過去的另一條通道。比他們目前所站的通道寬敞一些,卻非常短,約莫只有五至六公尺長,接著又是一道門禁。

裡頭燈光十分微弱,唯有下方走道兩旁亮著數盞微弱小燈,上方則是完全沒開燈。所有人擠在門禁前方一公尺處,不約而同納悶裡面又窄又小,是有什麼好看的?

「安靜進到裡面,盡量不要出聲。還有,不只閃光燈不行,手機和相機也別拿出來拍攝。」導覽員剛才聲音有多大,現在聲音就相對地有多小。「這裡以後也會開放給民眾參觀,不過會先從影像參觀開始試驗。現在讓你們先睹為快。」導覽員音量壓抑,語氣卻雀躍,似乎隨時會按捺不住地興奮大叫。

導覽員隨意將他們分成兩群,輪流進去。張毅柏是第一群,走在隊伍最尾端,進去以後,就見導覽員露出神秘兮兮的微笑,然後伸出食指往朝展示窗內一指。大家隨著他的指向看過去。

漆黑如墨的水裡起先沒什麼動靜,幾秒鐘後,遠方漸漸浮現一朵朵艷紅色的花朵,緩慢地乘著水流飄游過來。一開始有點模糊,但隨著愈發游近,彷彿煙火驟然聚現,在夜空中綻放出艷麗而璀璨的火焰身姿。

——那自然不是花朵,是海洋生物。

大家紛紛睜大雙眼,發出微小的驚嘆聲。張毅柏也張大眼睛,半吃驚半癡然地凝視那些生物。

那些生物體自體發光,外罩一層朦朧的亮紫色,使得圓傘狀的深藍色身軀呈現夜光的藍紫色。以頭頂為圓心向下畫出一道道直豎的條紋狀,而條紋的顏色是逼近火焰燃燒時的橘紅色,偶爾會轉變成介於黃色與粉色之間。周圍猶如煙火落焰的是它的觸手。配合水流,短短的觸手髮絲般柔軟茂密,彷彿在水中舞動。

「這是煙火水母,十五年前發現的品種,是非常稀有的深海生物,目前找到它的紀錄不到十次。」導覽員溫聲道,注視著煙火水母的目光溫柔到像是看著自己的親生孩子。

大家看得目不轉睛,有些人還不由自主地將雙手和臉蛋貼到壓克力板上,拚命盯著煙火水母看。

站在張毅柏旁邊的一名男學生小聲發出一連串提問:「怎麼發現這麼稀有的水母?這麼稀有,可以抓嗎?是海生館抓的嗎?」

導覽員十分有耐心地解釋道:「這些水母不是抓來的,是人工繁殖培育出來的。培育這些煙火水母的是深潭公司,他們和海生館合作,進行學術研究並同意展示。煙火水母最初的發現者不是深潭公司,但是深潭公司十年前在G國西方海域研究深海生物,意外發現牠們。取得G國政府的同意之後,他們捕捉兩隻煙火水母,帶回研究中心做實驗研究,然後在七年前成功培育。牠們很美吧?但是就跟愈毒的花愈美麗一樣,牠們其實很毒,全身上下、裡裡外外都充滿細菌和病毒。」

聽導覽員這麼說,一些被煙火水母吸引而貼近壓克力板的學生渾身一僵,緩緩遠離壓克力板。

導覽員和海生館人員見狀,輕聲笑了出來。

海生館人員笑說:「放心,這裡模擬了和深海相似的環境,水壓很大,所以壓克力也很厚。牠們再毒,也很難傳染給你們。」話音甫落,一隻煙火水母突然衝撞壓克力板,像一灘砸在地面的蛋液,也像一層被人拍爛的透明薄膜,扁平地黏在壓克力板上,延展性極佳。正在觀賞的眾人嚇一大跳,有人不自覺倒退,踩到身後人的腳而讓對方發出叫聲。

啪啪啪啪啪!

更多的煙火水母撞到壓克力板上呈現雞蛋摔爛的模樣,彷彿是聽到展示窗外的聲音才做出這種看似自殺式卻又像攻擊的激動反應。

張毅柏同樣受到驚嚇,而且因為早上才被赤腹松鼠襲擊過——雖然不如早上那次被針對,但感受雷同,他登時嚇出一身冷汗。他瞪著雙眼,凝視眼前黏著壓克力板的其中一隻煙火水母,覺得與其說牠們像是砸爛的雞蛋,倒不如說像是砸爛的眼珠子……

他現在才清楚看見煙火水母的頭頂其實是空心圓,在壓克力上貼平,將背景深不見底的黑水圈出一個漆黑的圓,而鮮艷斑斕的軀體又將漆黑的圓給包覆,宛如雙層的瞳孔正與你對望。

再仔細看,空心圓其實並非真的空心,圓口內緣居然長著一排尖銳的白色細牙,彷彿生物進食腔的牙口。

張毅柏驚疑地心想:水母有牙齒嗎?沒有吧?

不待他釐清,導覽員和海生館人員便讓他們這一群人離開煙火水母的展示窗前,換另一群學生進去。

 

 

 

 

海生館閉館以後,已經在附近飯店吃過飯、洗過澡的張毅柏等人魚貫地重新進館。所有人按照學校、級別和班別領取館方發放的床單等寢具,然後各自前往自己班級的區域鋪床。

數資一班和三十一班分配到的地方極好,是一般夜宿遊客就能選擇的珊瑚館海底隧道,比起其他睡在大廳等地的人,更能享受近距離接觸海洋生物的夜晚時間。可是有一好沒一好,他們睡覺空間就相對比較克難了,只能將棉被鋪在步道上,並且在東邊留出一個人勉強能走的空道,狹窄擁擠、寸步難行,每次進出都是一陣摩肩擦踵——張毅柏想出去上個廁所,都得小心翼翼踩邊邊的畸零角,就怕自己不小心踩髒別人的床——大廳等地好歹還能在中央空出供人自由行走的通道。張毅柏回程路上聽到有人抱怨說睡覺空間分配不均。

他艱難地返回自己的床位,看見左手邊原本沒人認領的空位已經鋪了同樣的白色棉被,然後再往左邊,同樣是一床又一床的白色連綿。不過左手邊的床位都只有一堆隨意亂扔的背包和各種雜物,不見半個人影——縱使館內壅塞,也堵不住三十一班的雙腿,一班人不曉得去哪溜達了。

張毅柏不知道睡在他左邊的人是誰,只知道自己左邊睡的全是三十一班的人——同班同學幾乎沒有人願意睡在三十一班隔壁。雖然有少數幾個女生因為三十一班有杜軍馳而內心意動,但最終還是因為不確定旁邊睡的人會不會是杜軍馳,而三十一班全是不良混混,害怕自己睡覺時會被人趁著黑暗動手動腳,所以紛紛打消念頭。

如果沒有人自願,那麼作為班長的元美合就要接下了,而元美合其實也不願意,於是在黃班導做最後的自願者詢問時,張毅柏舉了手。

張毅柏心裡很矛盾,既希望睡在旁邊的是杜軍馳,又不希望真的是杜軍馳。

隔壁床頭放著一個深藍色登山背包。張毅柏回想杜軍馳今天背的後背包,雖然也是登山背包,但似乎是黑色。

不是杜軍馳。

張毅柏心裡說不出是失望或鬆一口氣。

他放空自己,抬頭望著透明的壓克力隧道,沒看見任何生物。

他改變姿勢成跪坐,打算整理後背包的時候,一陣吵雜聲從身後傳來,並且愈來愈近。他維持跪姿轉頭,看見毛立帆為杜軍馳開路,而杜軍馳率領三十一班的幾個人浩浩蕩蕩地走來,儼然黑社會大佬出巡。雖然他們不至於給別人的床位留下髒兮兮的黑腳印,但腳下動作還是非常粗魯,毛立帆甚至直接把別人鋪好的棉被用腳撸踹至一旁,清出一半的地板讓同伴們走。

不少人發出抱怨聲,可是每當與三十一班的惡勢力們對上眼,就馬上低頭迴避視線並閉上嘴巴不敢再吭聲,海生館儼然變成一座鴕鳥園。

張毅柏緊張地把頭扭回去,然後低頭不停翻找背包裡的東西,假裝忙碌。這時杜軍馳等人到來,張毅柏垂著脖子瞄到毛立帆複製先前的粗魯,把他的床尾一腳踢掀,蓋到他右手臂上,然後幾人速度絲毫未減地從容通過。

等一行人經過以後,張毅柏默默把棉被拍回去鋪平。

三十一班睡的位置再過去就是一扇禁止閒雜人等的門扉,因此從張毅柏左手邊開始,一整塊空間恰好成了三十一班的班級園地,一群人吵吵嚷嚷,音量完全沒在客氣。而且明明海底隧道禁止飲食,他們卻洋芋片一包接一包開,無論床鋪或地板上,零食包裝袋隨處可見,不少人還聚賭玩牌。種種誇張行徑,讓張毅柏以為他們連菸都要抽了,但半個小時過去,倒是完全沒看到菸蒂,也沒聞到菸味。

張毅柏躺下來,望著上方幽藍隧道,偶爾有遙遠而模糊的生物影子晃過。

張毅柏夜宿的區域是小白鯨隧道,不如礁岩魚類隧道那般繽紛多彩,再加上夜間燈朦朧,黑漆漆的隧道看久了,會產生一股自己被困在伸手不見五指深海裡的幽閉恐懼感。張毅柏就聽工作人員說不少夜宿家庭的小朋友不敢獨自待在這個區域。張毅柏覺得如果不是這麼多人陪他躺在這裡,他應該也不敢自己一個人在這裡過夜。

周圍的人嘰嘰喳喳地和朋友們話匣子大開,精神亢奮,唯獨張毅柏一個人待著,躺在被鋪上神遊,疲倦襲來。

張毅柏眼皮翕動,每次下墜都愈垂愈低,幾乎要完全闔上。

他的意識像是投入並融入深海,像水母一樣飄動,卻一直浮不起來,只能往底下深淵緩慢地下沉,落到底,然後靜止不動。忽然,他聽見小白鯨悠遠的叫聲。他從深沉裡甦醒過來,慢慢張開疲憊的眼皮,恍神良久,看見正上方泛著微弱燈光但空無一物的隧道。

他茫然地盯著隧道半晌,才想起自己睡在海生館裡。

現在什麼時候……?

感覺有點悶熱,張毅柏用手背抹一下額頭,沒有流汗。他伸長手臂想拿自己的手機,卻不小心跨越邊界,碰到左邊的床位,他的手馬上縮回來,第一個反應是要道歉,可是頭轉過去,看見自己左邊的床位完全是空的,沒有睡人。他愣了一下,馬上手撐被鋪坐起來,轉頭看右邊,看見同學們並排入睡的安詳景象,他鬆一口氣。再次看向左邊,發現只是離他最近的四個床位沒睡人,往更遠處看,其實三十一班的人都還在。只是他們不像正常人一樣規規矩矩睡自己的床位,而是睡得東倒西歪、亂七八糟,甚至疊在一起呼呼大睡,打呼聲極大,睡相奇葩不雅觀。

張毅柏站起來查看一下,驚覺三十一班缺的竟然就是杜軍馳四個人。他從自己的背包底下翻出手機,看見時間是凌晨三點多。

這個時間,他們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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