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42

 

 

一股涼意從脊髓直竄上來,張毅柏打了個冷顫。

如果他沒記錯,赤腹松鼠主食果實、花朵等素類,頂多吃昆蟲而已……那麼那塊肉是……

座位突然晃沉一下,他嚇一跳,轉頭看見柳芷芸坐到他左邊空位,他鬆口氣。

柳芷芸看張毅柏臉色異常,問怎麼了,張毅柏搖搖頭,沒跟柳芷芸說剛才看見的事。

因為那件事超乎正常現象,所以張毅柏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畢竟他和赤腹松鼠隔著大約四至五公尺的距離,真的有可能看走眼……

沒錯,一定是看錯了。張毅柏心想,可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回想赤腹松鼠血淋淋的腹部,以及那一小塊鮮紅色的肉。

 

下車後,張毅柏馬上衝去休閒農場停車場的廁所吐了一回。走出廁所,看見柳芷芸在樹蔭底下等他,並遞了一瓶礦泉水給他,一臉擔心,「你暈車了?」

山路九彎十八拐,其實不只張毅柏一個人暈車,連三十一班都有人下車扶著樹就吐。可是張毅柏心想自己會這樣,或許是因為他不斷回想松鼠破爛的腹腔,以及將那小塊肉聯想到人肉,反射弧線累積到此時一次爆發。

張毅柏覺得自己真是不經嚇,小題大作了,而且這件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所以敷衍地嗯了一聲。

休閒農場草地牧場綠油油的一望無際,完全沒有秋天的衰敗凋零感,令人心曠神怡,不少人開心地衝向草地,各種追趕跑跳碰。

張毅柏看見休閒農場的親子設施活動區有射箭場,立即走過去。綠色的鐵皮棚子底下立著五個草靶,草靶距離近,靶心又大,非常適合親子和初學者。雖然這裡比張毅柏平時練的靶場陽春好幾倍,但是張毅柏完全不在意,開心地跟射箭場老闆付錢買了箭。選定其中一個位置,在長桌前就定位,站開雙腳,並駕輕就熟地舉弓拉弓。平時看起來白斬雞似的手臂一改軟弱無力的形象,猛然鼓起結實的肌群,讓注意著張毅柏動靜的其他班女生頓時張大眼,感到驚艷。

靶心大到不行,張毅柏餘裕滿滿地嘴角一勾,幾乎沒怎麼看就將箭射了出去,正中紅心。張毅柏繼續將剩下的九支箭規律且迅速地射過去,竟然每一支箭都射在同一個位置上。竹箭箭桿材質單薄,張毅柏沒怎麼出力,箭矢便破風劈開了前一支箭桿,擠開釘在靶上的前一支箭矢,如此反覆,直到靶心上變成第十支箭。

女生們看得目瞪口呆。

「少年郎,有在練喔!很厲害!」射箭場老闆歡心大笑,對張毅柏比出兩隻大拇指。

張毅柏一掃沉悶,內心一陣舒暢,對射箭場老闆靦腆一笑。

女生們這時才回過神,對張毅柏瘋狂鼓掌,然後一擁而上,嘰嘰喳喳地稱讚張毅柏,問張毅柏怎麼這麼厲害,練箭練多久了,這麼厲害怎麼沒去比賽,一籮筐的問題幾乎要淹沒張毅柏。

張毅柏差點被沒完沒了的問話纏住,禮貌地說自己有事先失陪才匆匆脫身。

柳芷芸正在旁邊的遊客休息區小吃部吃串燒,將張毅柏射箭時的英姿和後續被女生們包圍的情況從頭到尾看在眼裡。見張毅柏離開射箭場,他拿著裝了幾枝串燒的盤子湊過去。

「我就說你射箭很帥,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柳芷芸笑著說,同時把串燒遞向張毅柏。

張毅柏笑而不語,看著盤中的串燒猶豫一下,挑起一支沒烤太焦的青椒串。

柳芷芸感嘆道:「你不參加比賽真的太可惜了。」

「我實力還不到。」張毅柏謙虛道,「而且你忘了,我不能參加。」

「啊,對耶,你說過。但是為什麼?」

「我用的氣喘藥是運動禁藥,所以沒辦法。」

柳芷芸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唉,真是太可惜了!」

張毅柏一派樂觀,「不可惜。我當初學射箭是為了練體能和改善呼吸系統,配合游泳一起,練了以後果然很有成效,現在身體好很多。」

兩人有說有笑,壓根沒注意和杜軍馳等人一起待在戶外野餐區抽菸的毛立帆正盯著他們看。

杜軍馳低頭凝視手機螢幕,久久沒有任何動作,夾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菸屑愈掉愈多,在土地上堆出一個小山丘。

毛立帆看柳芷芸和張毅柏開心的嘴臉,不爽地撇嘴,「互動那麼親密,還說沒交往。我看老大你跟姓柳的交往的時候,姓柳的說不定就已經跟那個書呆子在一起了,腳踏兩條船。」

陳在楠坐在上風處躲避二手菸,聞言,面無表情地吐槽道:「你是喜歡柳芷芸,還是愛上老大了?說這種醋勁十足的話。」

毛立帆愣了一下,然後猶如炸毛的貓般對陳在楠大呸一聲,「不要黑白說啊!你讀書讀壞頭殼!我如果喜歡姓柳的,或是同性戀,我名字就倒過來寫!」

陳在楠牽起嘴角,呵了一聲,「帆立毛?不錯啊,你毛多到可以成為新品種。」

毛立帆把菸吐掉,一腳踩熄,「你是怎樣,不爽啊,像個男子漢來幹一架啊!」一把揪住陳在楠的衣領,但隨即被何民璋架走。

何民璋說:「老大說自己人不可以打架!」

「孬啊陳阿楠!你也是一個死書呆子!老子才不幫你做什麼校外報告!」

「我也沒拜託你。」

「幹!你給我過來,來啊!民呵你這個大浩呆,給我放手!」

 

 

張毅柏獨自在農場裡沿著步道四處步行,走走看看。但是天氣實在太熱,步道又多是露天,他走沒半小時便曬得滿頭大汗。他在生態園區調頭,想回去遊客休息區的鐵皮屋內吹冷氣休息。

抬手抹開額頭汗水,眼角餘光似乎瞄到左手邊森林內有什麼黑影晃過,他立刻停頓腳步望過去。他回想休閒農場的平面地圖,眼前的森林似乎和他所看見的赤腹松鼠出沒的森林是同一片……

腦海再次喚醒當時感受到的寒意和恐懼,張毅柏盯著樹葉茂密而太陽光透不進去,以至於顯得莫名陰暗的森林,忍不住倒退一步。下一秒,一道殘影彷彿錯覺從前方衝過來,速度快到像是風的移動,張毅柏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錯覺,憑著直覺就伸手去擋,卻有隻手比他更快。

一眨眼,一隻赤腹松鼠赫然凌空立在他眼前,朝他張大牙嘴並拚命發出尖銳叫聲,四肢張牙舞爪,扯動鮮血淋漓的肚腹蠕動。他頭皮發麻,臉色盡失,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直衝喉嚨,他捂著嘴巴忍住,不禁再次倒退,右肩卻撞上一道物體。他立刻停住,驚怕地迅速轉頭,意外迎上杜軍馳不苟言笑的低頭一瞥,他猛愣僵直。

杜軍馳捏著赤腹松鼠的後頸,然後將瘋狂掙扎的赤腹松鼠交給站在右邊的毛立帆。毛立帆還在譏笑張毅柏膽小的反應,但是赤腹松鼠一塞到他手上,他連看一眼赤腹松鼠血肉模糊的腹部都不敢,同樣掐著赤腹松鼠的後頸,卻是讓赤腹松鼠背對他。

張毅柏回過神,有些結巴地說:「謝、謝謝……」雖然不曉得杜軍馳和毛立帆等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但如果不是杜軍馳,此時赤腹松鼠恐怕已經撲到他臉上,用銳利的上下門牙將他的臉啃成大大小小的窟窿……

張毅柏完全不敢想像那畫面。

「你這遲鈍的反應,竟然能被傳說戰勝我。」杜軍馳揶揄,目光卻依舊冰冷如鋒。

張毅柏喉嚨一鯁,「對、對不起……?」

杜軍馳低頭盯著張毅柏。張毅柏被盯著再度頭皮發麻,有些想退卻。杜軍馳陡然嗤笑一聲,「你道什麼歉。」隨著這一聲笑,杜軍馳總算破除渾身窒息般的冰冷,恢復平時的吊兒郎當。他轉頭看毛立帆抓著的赤腹松鼠,此時赤腹松鼠竟變得安靜許多,不再像剛才一樣宛如吸過藥呈現暴怒和亢奮交織的狀態。

正要仔細觀察,赤腹松鼠突然肢體僵硬地一動也不動,彷彿活生生被灌成蠟像,灰白色的眼珠子以極快的速度失去靈動,變成塑膠珠子般。

赤腹松鼠忽然死去,所有人愕然。

毛立帆倉皇解釋道:「我、我什麼都沒做!」

陳在楠睞他一眼,「知道。」接著轉頭問杜軍馳,「老大,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只能送去動保處了。」

「可是——」陳在楠看了張毅柏一眼,收住話語。

「交給政府單位檢查也行,畢竟這裡是F國,不是B國,他們就算想一手遮天也做不到。看看那些所謂的正直官員,能不能翻出什麼。」

張毅柏感覺杜軍馳意有所指,但他完全聽不懂。居然連杜軍馳說的話都聽不懂,他內心有些氣餒。

眼見杜軍馳等人抓著赤腹松鼠屍體,堂而皇之就要返回休息區。

張毅柏不是傻子,能感受到剛才陳在楠是因為他在場而無法暢所欲言——畢竟他和他們不是同一國人。張毅柏並不喜歡這種感受,但現實就是如此,他還能怎麼樣?於是他躊躇半晌,終究沒有跟上去,而是選擇走另一條通往休息區的步道。

這條步道必須沿著森林外圍走五公尺,張毅柏害怕另一隻赤腹松鼠又行突襲,盡量貼著步道最左邊行走。但是步道本就窄小,再往左靠也只不過拉開額外的半公尺至一公尺距離。

張毅柏快步通行,森林方向卻傳來一聲叫喚。以為是自己神經緊繃到產生幻聽,可是視線飛快掃過去,竟看見兩個中年男子站在森林邊,其中一個人對他招手。

那兩個人穿著深綠色襯衫和深色牛仔褲,手上拿著鐵絲捕網和捕桿等搜捕物品,身形高大,臂膀粗壯,但肚子略顯福態。

「同學,你有看到松鼠嗎?肚子是紅色的松鼠。」對他招手的中年男子大聲問他,但隨即被隔壁同伴咒罵後面那句話是多餘的。兩人頓時起口角,因此沒注意到張毅柏神色變換。他們吵完以後才想起張毅柏,一起轉頭看張毅柏,張毅柏馬上對他們搖頭。

他們絲毫不意外。之所以問這學生,只不過是他們在這裡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所以問一下碰碰運氣。他們隨口道:「這樣啊,如果看到了就通報農場,叔叔我們抓得很辛苦啊。」說完就自顧自地走了。

張毅柏直覺那兩人幹得不是什麼好事,畢竟松鼠是那副模樣……但是讓他通報農場,所以農場也跟松鼠那麼慘有關嗎……難道農場涉嫌虐待動物?

張毅柏思考,然後想到把赤腹松鼠屍體帶走的杜軍馳等人,不禁擔心起來。他撥電話給南宗,讓南宗注意杜軍馳等人的行蹤和狀況,然後繼續前行。快走到小吃部的時候,不斷回想方才情形的他猛然查覺到那兩名中年男子襯衫右袖上的臂章他認識——白色平頭的造型實在太讓人一眼難忘……

夜藍色的臂章上是一隻深灰色皮毛的蜜獾,昂首朝天嘶吼,額頭上方齊平瀏海線般的白色毛髮披展至尾部。

——那是勇獾的標誌。

張毅柏非常納悶。勇獾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現在還不到勇獾體驗營的活動時節。他們跟那兩隻松鼠是什麼關係?

勇獾每年都會主辦夏令營和冬令營,讓參加的未成年人們體驗軍事活動與軍事訓練。男女生都收,不過每個未成年人在加入體驗營之前都必須經過體能和智能考核,且以體能為重,不通過者無法參加體驗營,通過以後還得繳交對於一般人而言相當高額的報名費。很多男生會把參加勇獾體驗營視為厲害和炫耀的指標,在他這個圈子尤為風靡。益雲國一時考核失敗,國二通過考核,之後便年年去參加勇獾體驗營。每當說起勇獾,益雲臉上總是充滿驕矜自信的神采,看得出來十分以勇獾的一份子為榮,而爸爸也以這樣的益雲為榮。

他小時候也曾經夢想過進入勇獾,但他這樣的身子,壓根是天方夜譚……

張毅柏忍不住想遠了,趕緊把思緒拉回來。他踏入遊客休息區,小吃部生意依舊絡繹不絕,但是他沒在這裡見到杜軍馳等人。

多點耐心,別毛毛躁躁的。如果有事,南宗一定會通知。張毅柏這樣告訴自己,隨意挑了一張塑膠椅坐下,三不五時低頭看手機,既希望得到一點杜軍馳的消息,又不希望手機因為杜軍馳出事而響起來。

一直到眾人集合上車時間,張毅柏都沒接到南宗的電話。兩位導師在車上點名,缺的正是杜軍馳等四人。無論杜軍馳的小弟們或吳班導打電話給杜軍馳他們,電話都沒人接聽。

大家繼續等了一刻鐘,班導們想再下車找人,這時三十一班有人大叫:「老大來了!」吳班導轉頭,透過車窗看見姍姍來遲的杜軍馳四人。唯獨陳在楠有遲到意識,急匆匆地跑在最前頭,其他三人都在後頭散大步。

四人上車以後,遊覽車就急著發車了,一秒都不耽擱。

 

 

 

 

 

 

 

 


 

第9篇曾經提過勇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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