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與潮》21


  54.   

  張明山、編劇、許潮和武術指導討論殺死項滿月的動作。

  項滿月時不時被許潮或武術指導拿劍比劃。作為被殺死的那個人,他也偶爾插嘴幾句。

  於是討論的時候,洪惠芳站在旁邊就顯得有點多餘。他在這一場戲什麼都不用做,攙扶項滿月往宮殿大門走,然後猝不及防看見許潮的劍由後向前刺穿項滿月心臟位置──動作尚在討論中,所以還不確定到時拍戲時他是否真會扶著項滿月走。

  許潮提出異議,認為趙黛芳扶著趙黛月,趙黛月整個人依賴趙黛芳的時候,沈慕禛應該不會拿劍殺趙黛月。因為雖然沈慕禛出劍極穩,但是難保不會出現意外,而沈慕禛心繫趙黛芳,哪怕意外再小,他也不會出手。

  於是張明山說,那麼就不讓趙黛芳扶趙黛月。可是這樣不合邏輯,因為趙黛月身受妖王死亡打擊,再加上身子虛弱,趙黛芳出於同情與不忍,應該會幫忙扶趙黛月。

  那麼、就只能製造趙黛芳無法扶趙黛月,或者因為什麼意外而導致趙黛芳離手?

  接著許潮又說,其實讓趙黛芳扶著趙黛月也很危險,因為不曉得趙黛月肚子裡的孩子會不會突然做出什麼事,所以沈慕禛應該不會讓趙黛月有機會靠近趙黛芳。

  張明山和編劇想一想,覺得也有道理。

  可是這樣讓趙黛月自己走嗎?

  「如果是我扶他呢?」許潮說。數雙眼睛對著他,他繼續說:「假裝幫忙攙扶,實則監控、防止意外,然後伺機而動。但是,幫忙扶,又不能顯得太主動,所以必須要趙黛芳開口或給我眼神,要我去幫忙扶。」

  洪惠芳終於找到機會參與討論,「可是我會讓你去幫忙扶?」

  許潮反問:「為什麼不?你同情他,不忍心看他這麼淒慘。」

  「可是讓自己喜歡的人去扶其他女生?」

  張明山問:「你覺得趙黛芳不會這麼做?」

  洪惠芳思考後說:「不會。再同情妹妹,也不會讓自己喜歡的人去幫忙照顧吧?很奇怪。」

  項滿月說:「但是我是讓你感受親情的第一個人。你以前不會,可是後來會不會為了我改變?」

  洪惠芳還是覺得趙黛芳從小在農村過苦日子,佔有慾強烈,不會把喜歡的人分享出去。

  項滿月不認為這是分享──沈慕禛是人,不是物品。而且他認為趙黛芳經歷了冒險與戰爭,擁有了同甘共苦的夥伴,會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趙黛芳對脆弱的妹妹會感到同情、憐惜且不忍心,那麼讓沈慕禛替自己稍微幫一下妹妹,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張明山摸摸頭,覺得一直打轉在這個議題上好像有點拖時間,也有點小題大作。但他同意項滿月的改變之說。

  幾個人繼續討論,可是洪惠芳認為自己想法不受重視,獨自悶悶地不說話。大家注意到了,輪流緩頰說洪惠芳的看法也是值得討論的論點,然後有意讓洪惠芳重新加入討論,但洪惠芳就是繃著臉保持沉默,偶爾露出不陰不陽地抿嘴淺笑。

  最後,在許潮提議及項滿月附議之下,提前趙黛月的死期,改成趙黛月要被趙黛芳扶起來的時候就被沈慕禛殺死。這樣做既讓人措手不及,又能昭顯出沈慕禛狠絕武斷的性格──既然有疑慮,那麼就在意外發生之前掐死冒頭的可能性。

  張明山和編劇都是能接受演員意見的人──許潮喜歡與這樣的人合作,也暗自肯定自己接這部戲是對的。

  以前遇過許多獨斷的導演和編劇,壓根不會問演員意見,連點異議都無法容忍。所以演員讀劇本時就算看見矛盾與錯誤,也只能裝作沒看見。



  55.   

  趙黛月憔悴蒼白地跪坐在宮殿的紅色地毯上,枯瘦如木的雙手,一手撐著地板,一手環著自己懷胎八個月而圓潤的肚子。

  他神情淒楚,昂首望著站在他面前的趙黛芳,瞥見一旁沈慕禛手中的長劍。劍刃閃現鋒利銀光,他心驚膽顫,不自覺摟緊自己的孕肚。他奮力頂著膝蓋朝趙黛芳匍匐過去,瑟縮在趙黛芳腳邊,然後緊緊扯住趙黛芳的白色腿褲,聲淚俱下。「拜託不要殺掉我的孩子……請饒過他,他是無辜的……他還沒見過世面,還沒見過世界的美好。他在我肚子裡一直十分乖巧聽話,從來沒讓我痛苦。他那樣嬌弱的一個孩子,怎麼可能傷害別人,更何況是成為你們所說的滅世災星……你們要殺他……不如殺了我……」

  趙黛芳撫開黏蓋在趙黛月眉眼與額頭的碎髮,看清趙黛月眼中的淒然與恐懼,愈發同情。他轉頭看沈慕禛,然後對沈慕禛搖頭,示意沈慕禛把劍收回。但是,沈慕禛一直戒備趙黛月,唯恐趙黛月或趙黛月肚裡的孩子傷害趙黛芳。他沒將劍收回鞘內,而是慢慢將長劍挪到自己身後,權當配合。

  趙黛芳摸摸趙黛月的頭,放輕音量對趙黛月溫聲道:「你別擔心,我們不會傷害你。你跟我們走吧。你身子虛弱,必須讓大夫看看,好好將養,才能將孩子平安生下來。」

  趙黛芳要將趙黛月攙扶起來,可是剛才與妖王戰鬥時右腹與左臂負傷,他一使力就疼得渾身冒汗、嘴脣發白。

  「走吧。」可是他仍舊伸手,盡量對趙黛月露出安撫的微笑。

  趙黛月怯然地凝視趙黛芳,然後緩緩伸手握住趙黛芳,抱著肚子準備站起來。下一秒,噗嚓一聲,胸膛從前面被一劍刺穿。

  趙黛月緩緩低頭,怔怔看著自己繡著金線的月白色前襟逐漸被刺眼的鮮紅色渲染。然後長劍拔出,鮮血愈發肆意地噴勃,急速大面積擴散。趙黛月嘔出鮮血,潑濺地毯與洪惠芳的白褲皂靴。他睜圓雙眼,瞳孔顫抖,抬頭看沈慕禛,但是失焦的視線搖晃,尚未觸及沈慕禛,便驟然拉低。

  趙黛月淺聲喃唸著什麼,迅速轟然倒塌,倒在趙黛芳腳邊。

  一切發生得太快,趙黛芳大腦一片空白,回神時便看見趙黛月已經側躺在血泊當中。他崩潰大叫,蹲下去壓住項滿月的傷口。可是趙黛月被一劍刺穿,性命隨著鮮血一流而空,根本無法挽回。

  很快地,趙黛月變成一具冰冷屍體,死不瞑目,眼角帶著未乾的淚痕,正臉朝向沈慕禛,一手伸向沈慕禛,像在做無言指控。

  「你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趙黛芳站起來,滿臉憤然。他無法原諒沈慕禛──即使深知沈慕禛這樣做的原因,也仍然無法原諒。

  沈慕禛不發一語,低下頭,看著鮮血從劍尖滑落,一滴又一滴,然後隨即被暗紅色的地毯吞噬。

  沈慕禛瞥向趙黛月。

  趙黛月側躺,死前不忘以雙手護住自己的肚子,深怕肚子裡的孩子受傷害。

  沈慕禛一步走近,劍尖血珠抖落。他雙手握執劍把,提高劍身,而當劍尖懸在趙黛月上方時,血珠落在趙黛月覆著肚側的手背上。

  「你要做什麼!住手!」趙黛芳不敢置信,用力抓住沈慕禛孔武有力的手臂,尖叫道:「小月都已經死了,孩子也會跟著死。你為什麼連他死後都不放過!」趙黛芳使勁推開沈慕禛,然後撲在趙黛月屍體上痛哭。

  沈慕禛被趙黛芳推得一連向後踉蹌數步,依舊沉默不語,面無表情。

  他看著趙黛芳,以及趙黛月完全失去血色的側臉,唯獨曾經嘔血的嘴脣仍然保有鮮明的顏色。

  一幅畫面自腦海一閃而過。

  那是小時候他被父親帶去趙家,無聊爬大樹,然後坐在樹幹上時,從上而下看見躲在對面樹幹後面、抬頭看他的小小趙黛月,宛如一團又白又軟的小兔子。

  小小的趙黛月怯懦地喊他:「慕禛哥哥……」,一如方才趙黛月倒地前、在微風中破碎的一聲喃唸。

  他聽出趙黛月的不帶怨懟,以及滿腔乞求。

  ──趙黛月不恨他殺了自己,只求他放過孩子。

  沈慕禛感知趙黛月肚內妖氣強大,即使母體死亡,妖怪也仍未死去。而趙黛月真心相信自己肚裡的孩子和一般孩子無異,一旦他死去,孩子也會隨即跟著死去。

  ──趙黛月對沈慕禛的乞求是既讓沈慕禛不殺孩子,又讓沈慕禛將孩子從他肚子裡生生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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