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與潮》1
1.
許潮搭乘保母車前往自己正在拍攝的《偷偷喜歡你》攝影場。
《偷偷喜歡你》是一部電競相關題材的網路劇,許潮飾演男主角。
許潮在車上稍微瞇了一覺,然後翻閱劇本。
經紀助理許芯隔著走道坐在隔壁座上,一手滑手機,一手捂著嘴巴。滑著滑著,忽然噗哧笑出來。「你看這篇新聞,說你是國民老公。」
許芯將手機螢幕面向許潮。
「真是不簡單,一路從國民弟弟到國民男友,現在是國民老公了。很快就會變成國民阿公了吧。」
許潮不懂有什麼好笑的。「我變阿公,你不就……」
許芯打許潮,「沒要你說話。」
許潮無奈,繼續看劇本。
許芯感嘆,「唉,時間過真快,過不久你也要成年了。」許芯隨意滑著許潮的新聞,如果將新聞文章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簡直是許潮的編年史。
四歲拍廣告出道,之後拍戲劇、拍電影,現在已經快滿十六歲了。
許芯轉頭注視許潮逐漸成熟的臉孔,感嘆以前那個白白軟軟的小孩子已經回不來了。不過,微笑時右臉頰的酒窩倒是一直沒變,讓深邃的臉蛋看上去仍有幾分以前的稚氣。
「你小時候說長大就要環遊世界,還記得嗎?」許芯托腮問道。
「嗯。」許潮視線從劇本移開,思索道:「不過,要拍戲,世界是不可能了,改成國內吧?」
「你還真要啊?」許芯不敢置信,可是想起許潮從小到大認定什麼就說一不二的固執,也不意外了。「那你要怎麼環?什麼時候環?」
許潮在腦中勾勒夢想藍圖,「成年吧,當成成年禮。怎麼環嘛──腳踏車?」
「腳、腳踏車?你是說──啊我知道了,電動腳踏車?」
「不是,就普通腳踏車。」
許芯瞬間變成死眼。默默瞪許潮好半晌,才找回聲音:「我真是服了你……普通的腳踏車!」聲音陡然拉尖,「誰會騎腳踏車去環遊!而且你還是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明星!你確定你要這樣想不開嗎!」
「有啊,單車旅行不是很普遍嗎?」
「但你是藝人,會被認出來。」許芯撫額,趕緊低頭敲手機訊息,告知經紀人老媽這項消息。
許潮完全不認為有什麼問題,「認就認吧。」
許潮從小就老成,許家三姊弟裡,只有他在矮不隆咚的時候就坐得住攝影棚,所以許家也只有他一人踏上演戲這條路。
幾乎可以說、許潮的人生到目前為止就只有演戲。
許潮七歲的暑期,許芯被媽媽張婼嵐帶著,去攝影棚陪許潮拍廣告。
許芯跟許潮說:「一直演戲,不會很無聊嗎?又累又不好玩!」
許潮卻像個小大人,「有時候會,可是我還是想演。」
許芯聞言,摸摸許潮的頭,同情弟弟頭殼壞了,不懂得真正好玩的是什麼。
之後,在休息室玩醫生遊戲,許芯不停拿聽診器在許潮頭上嘟來嘟去。張婼嵐看見,對許芯說:「你在做什麼?不要欺負潮潮。」
許芯抬頭,一臉認真地說:「潮潮笨笨,好像腦袋不好。」
張婼嵐好氣又好笑,攔住他再把玩具聽診器放到許潮頭上。「潮潮一點都不笨,相反的,他很聰明。跟你和姊姊一樣聰明。」
隨著年齡增長,許芯才明白張婼嵐說得是對的。
有人或許會憐憫許潮從小就被逼著演戲,不能過正常小孩過的日子,也喪失童年該有的快樂。許芯卻覺得許潮是幸運的,雖然當初的廣告試鏡並非自願,但是演戲恰巧就是許潮喜歡並擅長的事。一般人可能終其一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擅長什麼,可是四歲的許潮就邁著肥肥短短的腿,緩慢地一步一腳印踏上最適合他的那條路。
感受到訊息傳來引起的手機震動,許芯回神。
「他有自己的主意,到時候再說。
「今晚的專訪稿你確認了嗎?不管怎樣,再確認一次,然後發給我。」
三個子女裡,張婼嵐一向最放心許潮。
許芯對張婼嵐的偏心撇嘴。
2.
保母車抵達拍攝現場,黃土荒蕪,臨時隔出來的停車場旁,一棟從無到有蓋成的白色建築物矗立於廣闊的空地之上,即使建築物周圍以綠色布幕隔出四方形的區域,也十分顯眼,遠遠的就能望見圓頂。
許潮已經在這裡拍過三天戲份,對環境還算熟悉。
荒郊野外,仍有粉絲、媒體記者或一些狗仔蹲點,但是現場有警衛維安,所以和劇組無關的人都隔得老遠,許潮的男助理兼保鑣阿蔡無用武之地,和許潮、許芯一起下車後,就提著許潮的行李,與許芯一起去許潮專屬的房車了。
許潮獨自在車輛之間穿梭走動,活動持續坐了八小時車而有點僵硬的筋骨。但是在穿梭第三排車的時候,突然看見有個人蹲在一輛白色房車旁邊,形跡可疑。
許潮擔心是狗仔或私生粉在偷拍房車裡的人,可是繞近點看,對方卻是背對房車,拿著一支長柄湯勺在卡式爐上加熱,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木塊在勺子內不斷攪拌。右手邊擺著一張折疊小凳子,上頭放著瓶瓶罐罐。
許潮好奇對方在做什麼,慢慢靠近,然後出聲。
對方嚇一大跳,立刻轉頭往上看,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很大。
許潮馬上認出對方是在《偷偷喜歡你》開鏡儀式時見過一面的項滿月──在劇中飾演喜歡男主角的富家千金,跟女主角是情敵。
項滿月長相甜美可愛,雖然年長許潮八歲,外貌卻和許潮沒有年齡差,甚至看上去比許潮小一點。整張臉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笑眼彎彎,帶點古靈精怪。
「嚇我一跳……啊!我的椪糖!」項滿月回頭看見冒泡的糖水溢出湯勺,吃驚大叫,急急忙忙拿鋪了烘焙紙的烤盤接糖水。
烤盤上早已一片狼藉,乾掉的深褐色扁平硬物幾乎把烘焙紙遮住了,能看出項滿月在許潮到來之前經歷多少失敗。
「你在做糖餅?」
「不是!椪糖!」
看項滿月只顧著湯勺和烤盤,許潮趕緊彎身幫忙關掉爐子。
項滿月看過去,「謝謝……」
許潮說:「在我家鄉是糖餅。」
許潮看旁邊還有乾淨的湯勺和砂糖、小蘇打粉,於是跟項滿月借了工具和食材,打開爐子開始做糖餅。
項滿月安靜蹲在旁邊,睜大眼睛看許潮做糖餅。
兩個人像小朋友一樣圍著卡式爐蹲成小小一團。
許潮將些微膨脹的焦糖色糖漿倒到烤盤上,快速但從容地調整糖漿形狀,然後一邊用壓模往下壓,一邊說:「我家鄉的糖餅、要盡量把糖餅做圓,愈圓愈好,象徵圓圓滿滿……」
「那不就是滿月嗎,跟我的名字一樣!」項滿月插嘴道。
許潮看見項滿月笑得燦爛,不由自主跟著微笑,「嗯。」
許潮很久沒有做糖餅,非常懷念,一做就停不了手,不知不覺連做五個,跟項滿月一起沉浸在製作糖餅和椪糖的世界裡。兩人三不五時嘰嘰喳喳,但在製作糖餅和椪糖時又很安靜地盯著糖水變成糖漿。
直到許潮的手機響起鬧鐘聲,許潮才把湯勺放下,卻意猶未盡。
用的都是項滿月的工具和食材,許潮感到很不好意思。所以在項滿月讓他把糖餅帶走的時候,他還推卻。
「你太客氣了。就當作你教我椪糖的費用吧,如果沒有你,我一個人也做不起來!」項滿月大方道。
許潮也不好意思再拒絕。
他把做得最圓的糖餅留給項滿月,將其他糖餅打包帶走。
項滿月把其中一個椪糖裝進透明包裝袋裡,在上面打個紅色蝴蝶結,捧到許潮眼前,開心道:「你送我一個滿月,那我也送你一個──呃、香菇頭?呃……這是什麼……花椰菜!」
花椰菜?
許潮看著其實不太像花椰菜的椪糖,被逗笑。「謝謝。」他很乾脆地收下。
許潮回到自己的房車。
許芯看見許潮手上一堆糖餅,問他:「哪來的糖餅?」
許潮腦中浮現項滿月的笑臉,笑著說:「不是糖餅,是花椰菜。」
「……蛤?」
寫《近距離交錯》時的靈感,所以一些哏可能跟《近距離交錯》有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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