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45

海生館說小不小,說大不大,更何況今晚擠了一堆人睡在館內,所以無論走到哪都有人。

四處走動應該沒關係,裝作起來上廁所就行了,就是身上的菸味比較棘手。

張毅柏稍稍嗅一嗅肩膀,聞到淡淡的菸味,微微蹙眉。望向前方杜軍馳寬闊的背影,周身環境漆黑卻又帶點斑駁的燈火,如果忽略一地熟睡的師生,他們兩個人彷彿一起走入如夢似幻的海影隧道,然後穿梭無盡的黑暗,好像就能抵達童話般完美的終點。

他忽然想起兩人初遇的那個夜晚,杜軍馳背著他在黑夜裡奔跑。

如果杜軍馳家沒有發生悲劇,他們現在說不定會成為要好的朋友。他可以認識杜軍馳的家人,正大光明以朋友的身分關心杜軍馳,在杜軍馳煩惱的時候幫忙出主意,甚至是在未來某一天親眼見證杜軍馳迎娶心愛的女子、獲得終生幸福的那一刻……

就算心會痛,但起碼能站在杜軍馳身旁,與杜軍馳一起分享人生的酸甜苦辣。

 

忽然一陣銀白色的反光從眼角餘光裡游過,張毅柏被光芒刺得雙眼一瞇,轉頭望見五公尺高的巨大壓克力展示窗,一大群他說不出名稱的銀色小魚循著漩渦的脈流悠然游動。即使黑夜中燈光調暗,他們的美麗魚身也閃耀著強烈的銀月色,盈滿張毅柏的視野,猶如璀璨的星光銀河。

張毅柏忍不住駐足凝望美麗的水族世界,雙眼閃爍著琥珀的光澤,過度專注,沒發現前方的杜軍馳不約而同停住腳步,和他一樣轉頭注視展示窗。

兩人以如出一轍的姿勢隔著距離望著展示窗。短暫的靜謐過後,杜軍馳率先跨出步伐繼續往前走。張毅柏似有感應地回過神,匆匆忙忙跟上前,但依舊怕打擾杜軍馳而不敢靠得太近。

守夜的人比預期中少。兩人在世界水域館裡四處緩慢走動,並未遇上其他清醒的人。

張毅柏一邊跟隨杜軍馳,一邊提心吊膽,擔心遇上自己學校或他校的老師,然後被質問為什麼大半夜不睡,甚至在這裡散步。不過,雖然感到不安,他還是克制不住地追隨杜軍馳。

杜軍馳忽然停在其中一個展示圓柱旁邊,並且微彎著腰注視裡頭的珊瑚礁與海水生物,令張毅柏感到好奇。

這個展示區域較少人躺,而且都睡在廊道邊緣,杜軍馳駐足的中間柱周圍反而最空曠。

張毅柏等了一分鐘,杜軍馳依然專注地觀賞展示柱,於是他悄悄地一步一步挪過去,然後隔著圓柱在杜軍馳對面停下,視線跟著杜軍馳落到珊瑚礁上,恍然想起許久以前看過的某部舊電影,男女主角隔著水族箱相望。

珊瑚礁沒什麼特別的,就很常見的珊瑚礁。張毅柏十分納悶,冷不防聽杜軍馳說:「你要跟到什麼時候?」

張毅柏視線往上抬,馬上觸及杜軍馳穿射展示柱而來的深沉目光。他雙眼一閃,慌張地垂下去。

兩人圍著展示柱陷入你不動我不動的狀態。張毅柏內心有千言萬語想對杜軍馳說,但是那些話語和思緒卻一時糾結成毛球,讓他不曉得該從哪裡開始說起。眼見杜軍馳轉身要走,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真的不是寫挑戰書給你的那個人!」

杜軍馳雙手插口袋的身子一頓,回頭隔著水缸看張毅柏,挑眉戲謔道:「你跟上來就為了說這個?」

「呃、我……」

「好吧,你不是寫挑戰書的人。但我問你為什麼站在我櫃子前面,你又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總、總之不是想對你做壞事……」

「難說喔,說不定你想給我櫃子潑糞?」

「我、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杜軍馳輕笑,「反應這麼大,真可疑。」

「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對你做不好的事!」

「你這話真像我以前那些女朋友分手前對我說的話。」

張毅柏一噎,雙眼圓睜看著杜軍馳,有點發紅的眼角透露出一絲委屈。

杜軍馳面露不耐煩,「嘖,別露出那種表情,你男的女的。」

「男的……」

「廢話。」杜軍馳有點氣笑,「我當然知道你男的,但你反應真娘啊。」

張毅柏瞠大眼,然後快速低下頭,把臉孔埋進陰影裡。

杜軍馳見狀揶揄,「你不會要哭了吧?嘖,說你娘,你還真要娘。」

張毅柏沉默地扭緊拳頭,整張臉難為情地燒起來,眼周卻潮濕氾濫。纖長的眼睫毛不敢亂眨,否則眼淚就要被搧下來。

從小就被爸爸和周遭的人評論沒有男子氣概,張毅柏最不想聽杜軍馳說類似的評價,沒想到還是……

其實他已經不太哭了,現在卻被杜軍馳一戳就碎。

或許正因為是杜軍馳,他才會這麼輕而易舉被挑動情緒。

張毅柏努力ㄍ一ㄥ住即將潰堤的眼淚,拚命把它收回去。

鼻腔裡黏黏糊糊的,一個換氣不順,蟄伏的菸味突地倒嗆,差點激出猛咳。他用力掩住口鼻,彎腰拚命忍耐,不想吵醒沉睡的人們。

感覺好一點後,他慢慢直回腰板,雙眼佈滿隱忍難受的淚光,杜軍馳卻不見了。他驚慌地轉頭尋找,可是杜軍馳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迅速陷入類似於無助的失落與茫然。

他繼續往前走,換了個區域,但依舊沒看到杜軍馳,反而被一名警衛發現。他撒謊說自己上廁所迷了路,然後被警衛送回海底隧道。

隔壁的四個床位仍然空著。張毅柏躺回床鋪,盯著左邊的空位入眠。

 

「小毅,小毅!醒來!」

糢糢糊糊聽見有人叫他,並且搖他的肩膀——張毅柏慢慢張開眼睛,感覺頭有點疼,忍不住蹙起眉頭,轉頭看見蹲在他身後的柳芷芸,「芷芸……?」

柳芷芸鬆口氣,「你睡得真熟……還以為你……怎麼吵都吵不醒你。」

張毅柏看向周圍,嚇一大跳。

隧道裡竟然只有他一個人還躺著,而且只剩他和柳芷芸。整條隧道清潔溜溜,不只大家的床鋪不見了,連三十一班滿地的垃圾也清得一乾二淨。

張毅柏非常慌張,急忙起身,「我睡過頭了?」他趕緊摺疊自己帶來的被鋪。

柳芷芸一邊幫張毅柏打開放在床頭位置的棉被收納袋,一邊安撫道:「沒有,你不用急,可以慢慢來。」

張毅柏困惑,「現在幾點?」

「凌晨四點多。」

張毅柏大感詫異,一方面明白自己頭這麼疼是因為睡眠不足,另一方面卻更加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

「那怎麼——?大家人呢?不是七點才集合嗎?」

「大家都醒了,在停車場,準備上車呢。」柳芷芸嘆口氣,「出了一點狀況,所以活動提前結束,失敗了。」

張毅柏驚訝地睜大眼。

「都杜軍馳他們搞的。不曉得在想什麼,竟然在海生館裡四處放香菸,把整個海生館弄得烏煙瘴氣,不過海生館人員也因為這樣發現空調的外氣閥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掉,有些空調箱還壞掉——他們差點被懷疑這也是他們做的,但監視器沒拍到他們——館裡面空氣品質很差,只好取消活動,讓大家都出去。」柳芷芸的語氣起先略帶抱怨,說到最後卻有幾分的慶幸,「雖然他們搗亂,但如果沒有他們搗亂,我們大概會一直悶在這裡吧,該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嗎……」

張毅柏恍然大悟自己為何自從進入海生館就一直感到悶熱和閉塞。他知道室內缺乏換氣通風會造成二氧化碳和懸浮微粒濃度偏高——尤其參加活動的人這麼多——對人體會有影響,但因人而異;本身若有呼吸相關疾病就有一定風險,例如他感受就比較強烈。可是,雖然如此,似乎沒有必要馬上結束活動讓所有人都出去……

張毅柏感覺嘴巴和喉嚨乾得要命,菸味依舊在他鼻腔和口腔裡徘徊,讓本來就精神不濟的他情緒更糟。

收拾途中,他拿起剛才和棉被收納袋一起擺在床頭位置的礦泉水,扭開尚未開封的瓶蓋,咕嚕咕嚕大口喝。菸味被水沖散,他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喝了大半瓶後,他停下來,看著手中的礦泉水,遲來地困惑這瓶水哪來的。他睡前好像沒有擺水在床頭啊?嗯?還有一包面紙?

在柳芷芸的催促之下,他沒時間細想,和柳芷芸一起迅速收拾妥當。提起步伐離開前,他抬頭看一下水池,沒有看見小白鯨,卻在收回目光的時候看見乒乓球大小的絢爛身影。

煙火水母?

他目光立刻轉回去,空無一物。

他晃了晃腦袋,心想是真的沒睡夠吧,煙火水母怎麼可能出現在小白鯨區。

兩人一起往大廳方向走。柳芷芸幾乎是小跑步,讓比他高的張毅柏也不得不加快步伐。

張毅柏覺得柳芷芸剛才說話時表露的慶幸,以及莫名加速的移動,都令人匪夷所思。

走這麼快可以用不想耽誤大家來解釋,可是慶幸是——

「芷芸,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張毅柏忍不住問,柳芷芸卻匆匆丟出一句:「我們出去再說。」接著便不願再開口,彷彿在館內多吸一口氣都要他的命。

張毅柏滿肚子疑惑。不過,顯然柳芷芸也是迫不及待想給他解答——兩人一踏出海生館大廳自動門,呼吸到室外空氣,柳芷芸就靠近他,在他耳邊說道:「這件事你別跟其他人說,我是我爸在電話跟我說才知道的……除了閥門被關和空調箱被破壞,海生館的人還發現空調管線被放了毒。」

張毅柏震驚不已。「毒?」

「嗯,是一種液態毒,無色無味。好像不常見,所以警察看了也不知道,還要請毒物科查,但他們以犯案手法推測毒應該容易揮發到空氣裡。」

「那我們都中毒了?」

「沒有。警察找到的時候,裝毒的容器還沒被定時器戳破。」

張毅柏震驚得久久不語,然後感嘆道:「這都是什麼事……」

「對吧,到底是誰,竟然做這種事!」柳芷芸不禁激動,心裡一陣後怕。寒毛直豎,他抬手搓揉另一隻手臂,「如果出事,那真的完了,裡面那麼多人……」

張毅柏也不敢想像。參加活動的大部分都是學生,如果沒有及早發現,說不定他們晚一點就會集體暴斃在海生館裡……犯人真的膽大包天,居然選大型活動下手。不過,反過來想,會不會這整場活動本來就是一個陷阱……

張毅柏下意識摸索放在褲袋裡的紫色胖胖魚,但是把身上的口袋摸遍了,並且連後背包和棉被收納袋都找過了,就是沒有!

這次帶出門的紫色胖胖魚就是杜軍馳送的,裝在夾鏈袋裡。張毅柏無比懊悔自己這次把它當平安符帶出門。

張毅柏急忙和柳芷芸找到遊覽車,確認距離發車時間還有半小時,跟班導說過後,他著急返回海生館,一踏入大門便被警察和海生館人員攔下。張毅柏說明自己掉了東西,一名男性館方人員跟著他去到小白鯨隧道。

幸好他們完全不必找。張毅柏遠遠就看見紫色胖胖魚掉在他原本睡的位置。應該是收拾的時候不小心掉的。

海生館裡的燈已經全部打開,張毅柏走進來時偶爾聽見走廊天花板傳來金屬摩擦或移動物體的聲響,猜測可能是警方和海生館人員正在針對館內所有管線設備進行搜索。

此時他站在隧道內,最近的忙碌聲響是從盡頭非相關人員的門裡傳來,但十分模糊。海底隧道幾近悄然無聲,折射的燈光猶如泛著鱗光的魚,在一片空曠的幽藍裡肆意遊走,和著水的顏色,如影隨形地攀附上他們的軀體。

他莫名感受到一種類似窒息的幽閉感。這裡除了他和陪他一起的男員工,就沒有其他生物——依舊不見小白鯨的身影。

男員工的臉看起來有點黑、有點藍,他知道自己看起來也是那種模樣。這是因為在隧道裡,再正常不過;可是一股恐慌感卻緩慢且沉重地從內心深處漫出來,勒著他的心臟般,令人喘不過氣。

他不曉得自己怎麼回事。現在也沒遇上什麼事,不應該出現症狀。他抖著手從後背包拿出新買的定量噴霧吸入劑,上下搖晃四五下,正要打開蓋子並插入輔助器——

轟!

身後突然轟天般炸響,連續爆破的震波當即掃蕩現場,摧毀一切。張毅柏完全無法反應,才剛聽見聲響便被掀飛,在地上滾了幾圈,吸入劑飛出手掌。他頭暈目眩地轉頭望向吸入劑脫飛的方向,陷入短暫的失聰,而這段時間先是迅速下了一場刺疼的尖銳碎雨——耐震耐衝擊的壓克力居然爆成鉛筆長度的一塊塊碎片——緊接著水池的水鋪天蓋地滂沱而下,壓得他抬不起頭,渾身疼痛,接著急流湧奔般將他捲走。

不過水流走的速度很快,他尚未被捲出隧道便落了地,趴在電扶梯踏板上拚命把嗆進喉嚨的水咳出來,同時又因為缺氧而想要大口吸氣。心臟和肺部彷彿正被油壓機大力擠壓,隨時會被軋爆。他的靈魂被拘束在壓縮的肉體裡不停求饒,並且求求有人救救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滿臉猙獰地張開雙眼,艱難地轉頭,找尋脫手的吸入劑是否也被沖到附近。但他難以集中注意力,雙眼像是浸在水裡,從起霧的玻璃望出去,軟塌的瀏海一併遮住了視野。

不行……

他翻身仰躺,雙手揪緊心臟上的白色衣料,每喘一口氣都是痛苦,好像活在世上就是一種酷刑。好不容易看見疑似是吸入劑顏色的物體,他掙扎著轉躺為趴,緩慢爬過去。氣管平滑肌不停猛烈收縮,他感覺像有大桶漿糊從嘴巴灌入,稠稠糊糊,將他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包黏住,進入不到肺部。

他的呼吸開始發出咻咻聲,如同警鈴提醒他再不自救就會死亡。

他愈爬愈慢,到最後完全爬不動,伸長手,搆不到距離不到半公尺的吸入劑。

絕望浸糊他的雙眼,他忍不住啜泣,益發嚴重的咻咻聲像在倒數他的生命。

突然,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一雙腳。他眨一下眼,看見那雙腳就站在吸入劑旁邊;再眨眼,那雙腳還站在原處,吸入劑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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