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40
過了完全逃避的一週,張毅柏今天沒見到杜軍馳,不敢再像上次一樣大意。他縮在玄關角落觀察一段時間,然後假裝經過三十一班的置物櫃,可是杜軍馳真的完全不在。
這種情形持續三天之後,張毅柏疑惑了。雖然現在的情況才是正常的,可是杜軍馳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無論是突然守株待兔或忽然消失無蹤,都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見周遭真的沒人,於是張毅柏小心翼翼走到杜軍馳置物櫃前方。置物櫃沒關,他盯著空蕩蕩的內裡,猶豫該不該把早餐放進去。
再次作賊心虛地轉頭觀望四周,他握緊裝著早餐的塑膠提袋,正準備把早餐塞進櫃子然後趕緊跑走的時候,突然一個人彷彿身負全世界的存在感,現身在他右側。
這時他恰好垂首,就撞見一雙黑色球鞋踏著影子而來。影子壓在他黑色皮鞋上頭,將他雙腳狠狠壓制住。感受到鋪天蓋地的壓力,以及從上方投射下來的冰冷目光,他頓時僵住身體,連呼吸都擰住了。
怎、怎麼辦?
張毅柏內心超級慌亂,握緊雙拳繃直肌肉,讓自己別顫抖。
「你在做什麼?」杜軍馳嗓音沙啞中微帶慵懶。
張毅柏鯁住喉嚨幾秒,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腦袋卻一團混亂,想不出自己能說什麼來解釋。
氣氛凝結,只有微風和蟬鳴的聲音。
張毅柏做幾個深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接著鼓起勇氣抬頭直視杜軍馳。但是幾乎沒什麼機會能和杜軍馳直接對視,張毅柏一時之間覺得有些炫目,用略顯侷促迷茫的表情注視杜軍馳因背光而稍微埋入黑影裡的俊俏臉孔,張著嘴欲言又止。
「信是你留的吧?」
張毅柏一臉懵,但是隨即想起以前杜軍馳的置物櫃被情書塞滿。
情書?會有男生寫信給杜軍馳嗎!
張毅柏震驚,可是有他這個例子存在,又怎麼不可能沒有其他例子呢?
張毅柏內心突然感到複雜,不知該怎麼形容,就有點悶悶堵堵的,像是原本沒人發現所以他可以獨佔的寶物,如今有人要來跟他搶了。可是這比喻好像也不太對,畢竟杜軍馳一向很受女生歡迎,一整年收到的情書疊起來都比市區第一高樓還要高了。
不過,說到這個,他最近好像沒怎麼在杜軍馳身邊看到疑似是女朋友的人……
突然,張毅柏聽到杜軍馳哼笑一聲,驀地回過神來。
「還能分心,看來你很老神在在。」
不、不不不不是的!
「是你吧,柳芷芸的現任男友。」
「……」張毅柏驀地放大瞳孔,呆住,然後急著反駁:「我、我——我不是──」
「所以,你給我挑戰書,用意就是這個?」
「……」
接二連三的,什麼跟什麼——!
張毅柏在內心崩潰吶喊,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誤會得這麼慘。這樣的發展簡直比靈異故事還要靈異啊!
「我不是柳芷芸的男朋友,也沒有給你挑戰書!」張毅柏急得都快哭了,冤枉死。
「不然你站在我櫃子前面幹嘛?」
「我、我……」張毅柏說不出自己就是送早餐給杜軍馳的人。
杜軍馳勾起嘴角,「敢做不敢當?」
我不是的!張毅柏有口難言,憋漲著臉孔。
杜軍馳看著張毅柏原本就有點紅的臉蛋急速催熟成一顆紅滾滾的番茄,感覺有些有趣。
「你想決鬥,好啊,我們約時間地點,P一場。」
張毅柏真的想給杜軍馳跪了。他現在就投降行嗎……他絕對打不贏杜軍馳,而且他真的不是柳芷芸男朋友,也不是寫挑戰書的人……
張毅柏幾乎有股衝動,想坦白供出一切。可是想到他身後的張家,以及張敘仁作為杜淨澄同謀者而間接對杜軍馳一家造成的傷害,他就是沒辦法。
張毅柏不自覺又想到出神,突然聽到喂的一聲,他醒神眨眼,就看見比他高出一顆頭的杜軍馳微彎著腰傾向他,眉頭微皺的俊臉距離他不過十公分。他猛地倒彈,然後拔腿狂奔。
猝不及防,杜軍馳馬上追上去,但還是晚了幾秒。跑入校舍的轉角,橫貫整棟校舍的筆直走廊上連個人影也沒有。杜軍馳暗嘖一聲,繼續往前跑,往前方連結另一棟校舍的步道奔去。
幾分鐘之後,原本杜軍馳停留的轉角旁的理化教室裡,一個人影渾身狼狽地從櫃子爬出來,然後慢慢走出教室。久沒清理的櫃子很髒,甚至結著許多蜘蛛網。張毅柏去廁所洗一把臉,然後拍一拍衣褲,但上面還是沾了不少灰。他看起來像是曾經在地板打滾過,可又不至於髒到讓南宗拿套衣服來換。
他就這樣算了,直接回到班級教室。教室裡的同學們看見他和平時整潔如白紙截然不同的髒灰灰模樣,每個人都很驚訝。
柳芷芸也已經在教室裡,訝異問張毅柏怎麼了。張毅柏看到柳芷芸,就想到剛才的烏龍事件。他對柳芷芸搖了搖頭。
張毅柏以為自己這幾天避開杜軍馳就好了,沒想到這件烏龍事件竟然緊接著就有了後續,而且還發展得非常荒腔走板。
隔天張毅柏上學,與一些男同學擦肩而過或隔著距離不經意地對視,他們的表情都有點微妙,看著他的目光也帶了點他覺得莫名的意味——似乎是欽佩?好像他做了什麼很厲害的事情。
張毅柏抵達教室,同班同學看到他,也是露出同樣的神情,讓他更加一頭霧水。
張毅柏坐在位置上思考事情的時候,突然有人站在他右邊走道欸了他一聲,他抬頭看見是周冠誠,有點詫異。
自從一年級上學期的期中考過後,周冠誠就一直對他抱持強烈的敵意和厭惡,每當看到他就毫不掩飾地臉臭,彷彿他是一坨難聞的糞便。並且會聯合周邊的朋友排擠和無視他,在背後裡說他的壞話。過了一陣子之後,他才明白周冠誠是不甘心他一直佔著第一名的位置,然後因為暗戀柳芷芸而嫉妒與柳芷芸交好的他。在傳出他和柳芷芸交往的緋聞之後,周冠誠對他的排斥更是變本加厲,想聯合更多人排擠他。幸虧班上理智的人多,不過雖然如此,班上平時的氣氛還是或多或少受到影響。
「你……滿有膽的嘛,敢跟杜軍馳挑戰。」周冠誠說話口氣雖然仍舊帶刺,卻似乎摻雜稱讚的涵義。張毅柏愣了愣,張開想問,可是周冠誠說完就立刻走掉了。
張毅柏呆然半晌,逐漸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天啊,大家竟然都以為他挑戰了杜軍馳嗎!而且這件事還傳遍校園!
是因為他昨天一身髒污,所以大家誤會他那樣是因為跟杜軍馳打了一架嗎!先不說他打不打得贏杜軍馳,這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天大的誤會啊!
柳芷芸來學校,問張毅柏究竟怎麼回事,張毅柏解釋了,但是隱瞞送早餐的事。
「這也太扯了吧!」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是你的錯。話說我也一直澄清說你不是我男朋友,怎麼還是鬧成這樣……謠言真是太可怕了!你知道嗎?前陣子連我爸都問我是不是真的,我當然說不是,他信了,但這兩天又……我今天回去,他大概又要問我了。」柳芷芸無奈中帶點煩躁。
張毅柏說不出什麼,還是只能道歉。
張毅柏回到家,進了主宅大門,竟看見這段時間忙得不見人影的張敘仁坐在客廳看電視。
他走過去問候,然後就要上樓換便服,但是張敘仁叫住他。他回頭,看見對面電視正在播某國傳染病的新聞,以及許多海中生物不明原因集體曝死在海灘和冰川上。
「你喜歡柳校長的孩子?」張敘仁背對張毅柏,目光還在電視上,卻冷不防問道。
張毅柏一愣,「什麼?」下一秒意會過來,連忙說:「沒有,我們只是朋友。」
「真的?」
「真的,我們兩個都有澄清,但還是傳得沸沸揚揚。」
「那麼你為了他去跟杜軍馳打架的事情?」
「那也是別人亂傳的!」
張敘仁轉頭,一雙嚴肅的眼珠子在張毅柏身上一陣巡梭,確實沒看見什麼傷。
「也是,你不是那種會和人打架、與人爭的性格。」平鋪直敘的語氣裡混雜了一點遺憾。
浸在緊張狀態裡的張毅柏沒聽出張敘仁話中的涵義,他在心底捏一把冷汗,沒想到這些事竟然這麼快就傳到張敘仁耳裡。
「不過,雖然你們覺得你們只是朋友,但會傳出這種謠言,恐怕在別人眼裡,你們互動算是親密。你還是和他少點往來,起碼別讓這件事繼續延燒,傳到你未婚妻耳裡,甚至是安家就不好了。」
「……」其實你看中的媳婦,真正喜歡的人是和我傳緋聞的人呢。
這話自然不能說,張毅柏默默抿緊嘴巴。
「你和杜軍馳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
「為什麼別人會傳你和他打架?而不是傳你和別人?」
「那、那是因為……杜軍馳是柳芷芸的前男友,然後大家誤會我是柳芷芸現任男友,就覺得我們兩個互看不順眼……」
「就這樣?」
「就這樣……」
張敘仁沉默注視張毅柏,直把張毅柏盯得背脊頻頻冷顫,然後才慢悠悠地把目光移回電視上。
此時電視正在播報同性婚姻法通過的消息,張敘仁不豫地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畫面。
「啪!」張敘仁將遙控器大力拍到玻璃矮桌上,張毅柏被嚇一跳,然後聽張敘仁用相當厭惡的語氣抱怨一句:「竟然通過這種法律,這世界真是越來越亂了!」
張毅柏默默握緊垂在大腿邊的雙手,悄然無聲地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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