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末路》35




校慶隔天,張毅柏在早自修之前去射箭場,看見社辦鐵皮屋門口被一群人堵住,他困惑地停下步伐。一股直覺叫他別靠近,於是他後退幾步,偷偷摸摸繞到鐵皮屋外圍,貼著冰冷的外牆,悄悄從鐵窗望進去。

鐵窗左邊就是高度直逼天花板的幾具鐵櫃,正好擋住張毅柏的視野,以及裡頭眾人的視線,將雙方分隔,只有聲音穿梭傳遞。

張毅柏湊近窗格,模糊的對話終於轉為清晰。先是社長的:「你們堵門什麼意思,我們還要社練!」然後是毛立帆:「你們讓我們看看手掌,看完之後不管你們要練到三更半夜還是什麼時候都行啊,又不耽誤你們。」

接著再次是社長氣急敗壞的聲音,不過張毅柏已經沒在聽對話內容。他因為毛立帆的那句話而遁入怔楞後的思考,接著內心冒出驚懼的冷汗。

昨天直到園遊會結束,他都沒聽見杜軍馳帶人搜索校園的消息,因此以為自己想多了,杜軍馳根本沒想要找出他這個人,可是現在射箭社被堵的情況證明他所猜無誤。杜軍馳昨天不搜,今天才搜,顯然是故意等人鬆懈再殺他個措手不及。

張毅柏抖了一口氣,然後憋氣蹲下,縮在牆邊聽著鐵皮屋內爭吵愈來愈大聲,不必探窗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杜軍馳全程不發一語,都是扮黑臉的毛立帆和扮白臉的陳在楠交互說著,而他沉默著等待手到擒來。

張毅柏突然有點生氣,同時對社長和社員們感到抱歉。

明明他資助是出於好心,怎麼現在搞得像是被通緝的犯人一樣,還給周遭的人添麻煩。

杜軍馳真是!

張毅柏內心有股豁出去的衝動:乾脆現在就衝過去撕破這層薄膜,揭露自己這個仇人之子就是所謂善心的資助者,給彼此一個痛快。

衝動在張毅柏腦裡張牙舞爪,一段時間過後,他冷靜下來,懊惱心想自己剛才瘋了吧。

好像自從昨天會面以後,他就變得很浮躁,想要摔破那一直以來保持良好的天秤,急著戳破那假象的泡泡。

但他搞不清楚自己衝動的背後動機是什麼,別跟他說是什麼想要更親近!

真是瘋了!張毅柏你醒醒啊!

張毅柏抱住頭,然後腦袋瞬間被裝作傷勢的右手夾板ㄎㄠ到。他旋即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捂著疼痛的腦袋並忍吞著差點洩出口的哀鳴,發出小動物般的微弱咽嗚。他眨一眨被痛覺逼出的淚光,轉眼瞪向自己被綁成白蘿蔔似粗壯的右手臂。

存在感這麼大,竟然一時忘掉!簡直自作自受!

張毅柏無聲低嘆,下意識低頭皺眉,然後被疼痛扯得發出嘶的一聲,抬起手就想揉一揉腦袋被ㄎㄠ中的部位,但突然看見一道影子不知何時從右邊斜倚過來。他霎時僵住手,然後慢慢抬頭。

雖然對方背著光,氣勢鈍化,卻依舊帶給張毅柏滿滿的衝擊。

張毅柏倏地站起來,卻整個人暈了一下,右手順著傾頹的站姿甩向原本背靠的牆壁。

「嗙!」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張毅柏慘叫的「啊!」一聲。

 

接連的兩聲都讓杜軍馳皺了一下眉頭。

他在對方暈眩歪倒的時候就伸手扶住對方左手臂,幫助維持平衡,沒想到沒抓住的右手會像鞦韆甩出去,以至於對方閃過左手的厄運,卻沒躲過右手的災難。

 

「好痛……」張毅柏感受到類似打籃球吃蘿蔔的疼痛,像有電流在神經裡一竄而過,痛得他差點真的噴淚。

手包得像蘿蔔一樣,還真的吃蘿蔔……!

張毅柏欲哭無淚,下意識要用左手碰右手,左手卻無法動彈。他轉頭,看見一隻略古銅色的手將他左上臂虛抓在掌中。他僵硬片刻,然後緩緩抬頭看那隻手的主人。

杜軍馳看著眼前一臉呆樣的人,覺得有些眼熟,細細回想,終於從模糊的記憶裡想起這個人是柳芷芸班上的氣喘男。微垂的目光隨意掃一眼自己環在掌中的蒼白肌膚,腦海畫面頓時被佈滿疤痕的白花花肉體侵占。

這膚色……

杜軍馳盯著張毅柏的手臂,瞇起雙眼,接著將張毅柏的左手掌抓起來正反翻面。動作重複好幾遍,既緩慢又仔細,像在打量一件不容出錯的商品。

明明視線是無形的,張毅柏卻感覺杜軍馳的目光宛如羽刷般,每當輕輕掃過來就能激起一片片細小的疙瘩,又彷彿緩慢爬梳著他全身的細毛,令他寒毛直豎,酥麻感一路從脊髓蔓延至腦後,又從腦後蔓延到頭頂。

張毅柏手一縮,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回來,可是杜軍馳緊緊攥著,將他挾持不動。

杜軍馳涼涼的目光終於從他左手挪開,卻轉而落到右手。

「你右手怎麼了?」

張毅柏感覺自己像被審問的犯人,如臨大敵地神經緊繃,卻又盡量讓自己語氣平緩:「昨天傷到了……」

杜軍馳察覺手下的人在害怕,他想了一下,收斂自己周身的冰冷,對張毅柏溫和一笑,緩聲道:「你別怕,我不會對你怎樣,我就是問問。昨天怎麼傷到的?」

像在安撫一個年幼的孩子,但張毅柏被騙過,如今只聽出充滿哄騙的意味,心反而吊得更高了。

他感受過杜軍馳真心實意的溫柔,所以能分辨得出此時杜軍馳的溫柔究竟是真是假。

張毅柏心裡慌到不行,努力鎮定道:「你能先放開我的手嗎?我手很痛,想去保健室看看。」

沒料到杜軍馳竟然說:「我陪你去。」

張毅柏更慌了,直接從嘴巴爆出一個「不」字,爆完以後發現自己表現得太激動,趕緊又說:「我、我自己去就好……」然後目光一轉,這才發現社長等人站在鐵皮屋旁邊,連毛立帆等人都在,應該是被剛才他手砸到牆壁的聲響引出來查看狀況。

張毅柏趕緊用求救的眼神看社長。

社長雖然是三年級學長,但面對杜軍馳這個一年級的學弟,也和其他人一樣有點畏懼——剛才敢壯膽跟這群放牛班的人對嗆,是因為他那時面對的人是毛立帆等人,不是杜軍馳。他猶豫片刻,勉強提起聲音說:「你放開他吧,我們射箭的手很重要,如果傷得更嚴重就不好了……我陪——」

「走吧。」杜軍馳乾脆俐落地截斷射箭社社長的話,拽著張毅柏就往射箭場反方向走。

張毅柏再也繃不住臉上強作的鎮定,一步路三回頭,神色倉皇地望著社長和社員們。他們之中幾個人猶豫地上前,但馬上被毛立帆等人圍住。

張毅柏只顧著回頭,沒注意腳下的石台,本就慌亂的腳步被拐了一下,頓時往前踉蹌幾步,被杜軍馳托著兩隻臂膀短暫提了起來。落地停了幾秒,又繼續被杜軍馳抓著強迫前行。

「那、那個——我昨天班上攤位是空氣砲,我就是不小心被空氣砲傷到的。」張毅柏感覺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來阻止杜軍馳的懷疑。

他不曉得杜軍馳現在是否已經發現他就是資助者——應該是還沒發現,但懷疑的時間拖得愈久,對他愈不利。

他只想到杜軍馳會因為運動服衣袖而猜到他是育成學生,卻忽略了自己手上的繭和膚色會洩漏端倪。

衣袖和膚色容易裝傻糊弄過去,但他練箭的繭——學校裡除了射箭社,應該沒哪個人也有。更何況他練的是弓道和傳統長弓,而不是現代常見的複合弓和反曲弓等,練出來的繭,位置還是有些不同。

除了不知道他是資助者,杜軍馳應該也沒留意過他的名字是張毅柏,如果兩者結合在一起並同時被揭穿,那會對杜軍馳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他之前認為會是核彈級的衝擊,但現在想一想,卻也未必,因為他不知道他這個資助者在杜軍馳心中究竟占了多少份量。

杜軍馳是邀請他去了園遊會沒錯,以及在會面時對他做出脫序且荒唐的行為——可是杜軍馳先前根本沒主動對他表示什麼,連手機聯絡、訊息傳送都不曾——這能代表他這個資助者在杜軍馳心裡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嗎?杜軍馳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要對他那樣做?

明明進同一間學校是為了就近看看杜軍馳,可是怎麼感覺自己愈來愈不懂杜軍馳……

不……還是說,他本來就沒懂過杜軍馳?他對杜軍馳的認知和了解,似乎都是自我解讀,挺自以為是的……

 

兩人來到操場跑道外,杜軍馳抓著張毅柏就要橫越操場,但是張毅柏在跑道外沿雙腳猛力一踩,同時扭腰帶肩地將手往後一扯,雖然依舊沒成功把手給拯救出來,不過至少讓杜軍馳停住腳步了。

杜軍馳回過頭,臉上還掛著微笑,張毅柏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可怕。他膽怯地後退一步,被抓住的左手被迫拉長到極限,他對杜軍馳說:「謝謝你,我自己去就好。感覺你對我的傷好像很懷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這是真的……」

杜軍馳垂眼看比他矮一顆頭的張毅柏,像是看著一隻瑟瑟發抖的小白兔,問道:「有目擊證人麼?」

張毅柏一愣。

「有人親眼看見你受傷?」

張毅柏略瞪眼,抿嘴後說:「我受傷還得要有人見證?你這話很失禮。」

看著變得有些氣鼓鼓的小白兔,杜軍馳微微一笑,「既然是在攤位,那麼總不會只有你一人。」

「……柳芷芸——跟我在一起。」

杜軍馳微微挑眉,想起這兩個人正在交往的八卦。不過雖然心裡想到這件事,嘴上卻是繼續逼問:「什麼時候?」

「十一點多的時候……」

十一點多,正是他與先生見面的時間點。

這樣看起來,確實是有不在場證明。

「那個……先放開我的手吧,拜託。」張毅柏示弱道。

杜軍馳盯著他,然後慢慢鬆手。

這時,校內突然傳來廣播:「一年三十一班杜軍馳,請立刻到教官室報到。一年三十一班杜軍馳,請立刻到教官室報到。」

杜軍馳被叫去教官室是很家常便飯的事,但對於現在的張毅柏來說無異於一道救命符——不,不只一道。第二道救命符隔著數秒緊接而來:「不馬上來報到,你全班留校察看。」

從沒聽教官做過如此強硬的廣播,不僅張毅柏錯愕,連杜軍馳都感到意外。

杜軍馳轉頭望一下教官室的方向,然後回頭用黑漆漆的瞳孔凝視張毅柏。

杜軍馳的目光宛如黑鐵製的鋒利箭矢,張毅柏感受到無形的刺痛,彷彿尖頭已經抵在他柔軟的心臟上,隨時就要捅穿他,他完全不敢動彈。

張毅柏透過杜軍馳的瞳孔看到自己惴惴不安的臉孔,以及驚懼的雙眼,整張臉害怕到彷彿失去血色。覺得那個模樣太窩囊,張毅柏抿嘴,準備調整表情,但是杜軍馳忽然沉默轉身,邁著長腿離去。

張毅柏左手扶著自己綑成一大包的右手,第一次因杜軍馳的離去而大大鬆一口氣。杜軍馳凝視他時,表面上的和氣已經蕩然無存,冰冷得讓他一秒置身北極圈。

張毅柏在原地恍神半晌,然後回想剛才教官室的廣播。總覺得說留校察看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教官,可是很耳熟?

張毅柏低頭想一會兒,然後撫著右手,看著它大嘆一口氣。

演戲得演全套——張毅柏走向保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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