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午夜時分，小鎮裡最大的墓園，一座未壓實而似小山丘的鬆軟土堆。

　　無聲無息，一隻枯瘦如柴的手從裡頭伸出來，而後爬出整個身軀。渾身髒汙，但是沒被髒污覆蓋的肌膚蒼白如幽靈，一雙眼珠子漆黑如鐵。

　　男孩望著滿天星斗與滿地蠟燭，坐在由無數屍體構築的土丘之上，面露茫然。

　　燭光猶如鬼火遍布墓園，每一盞光象徵每一個逝去的靈魂。可是，男孩和土丘裡的所有屍體一樣沒有光──沒有屬於自己的燭火。

　　墓園中央步道兩側是整齊排列的燭燈，一路沿著道路蜿蜒而下，穿越鐵柵欄的門口，延伸至山下的小鎮廣場。

　　男孩爬下屍丘，緩慢靠近步道燭燈，然後如同親吻神者的腳尖般趴伏，雙手圈住其中一根白色蠟燭，鐵黑色的眼瞳充滿虔誠與渴求。

　　燭火倒映在他瞳孔裡，搖曳晃動。

　　突然一股大風吹來，吹歪火焰，蜇疼他的手掌。不待他做出反應，附近的燭燈便全部被朔風撲滅，包含他手中的這一盞。

　　模糊光芒頓時在他眼中失去。

　　他從喉嚨擠出啊啊的急促聲，彷彿烏鴉的叫聲，粗嘎難聽。他雙手掐住熄滅的蠟燭，並將它左右搖晃，但蠟燭就是沒有光。

　　無以名狀的暴躁感油然而生，他將蠟燭砸到一旁，然後四肢並用地，在石板路上爬行，拚命爬往遠處散發光的地方。卻在即將爬出墓園門口並魯莽撞倒石碑的時候，右小腿被某個物體從後方踩住。

　　男孩憤怒，維持趴行的姿勢，扭腰就用髒兮兮的手爪揮過去，卻只揮到空氣。

　　「竟然有活口。」

　　嗓音從上方傳來，男孩抬頭。

　　月光下站著一名妖精般美麗的女子，雙眼閉闔，笑得嫵媚、性感且慵懶。

　　不過，任憑女子笑得再嫵媚，男孩也只感覺到危險。他朝女子呲牙裂嘴，伸出尖銳的指甲想故技重施，整個人卻彷彿被空氣捏住般無法動彈。

　　隨著女子靠近且蹲身而下，男孩半盲的視野烏雲罩頂。

　　男孩焦躁倉皇。

　　女子伸出血紅色指甲的手指，稍微撥掉男孩臉上的髒污，然後撫摸男孩的五官，發覺男孩的皮囊很好。

　　女子莞爾，「跟我走吧。」

　　男孩不吭一聲。

　　女子摸向男孩眼部，有所查覺而開口問道：「你看得見我嗎？」然後豎起食指，指尖上方躥出一簇火苗。男孩馬上激動地嘎嘎叫，想要撲過去卻依舊被拿捏住。

　　女子瞭然，收回火苗，引來男孩瘋狗般不滿的咧嘴咆哮。

　　女子從自己所提的木籃裡拿出最大的兩顆糖果，然後把男孩的左手抓過來，放上去。「吃下去，你將會看到更多的光。」

　　男孩聽不懂女子的話，張口想咬女子。

　　女子不疾不徐，剝開一顆糖果的包裝紙，露出裡頭圓潤又飽滿的糖果。

　　男孩看不清糖果的模樣，卻能看見糖果散發的光芒。他黯淡的雙眼瞬間跟著亮起來。

　　男孩急吼吼，伸長脖子與帶著尖銳指甲的手，抓向糖果。

　　女子十指纖長素白，一手掐住男孩的下巴，一手將糖果放到男孩舌頭上，一鬆手，男孩便急不可遏地一口吞嚥，喉頭滾動。

　　「真是，也不好好品嘗，這可是很珍貴的。」女子嗔道，然後摸摸男孩的頭頂，「怎麼樣，我的眼球好吃嗎？」

　　男孩因為被餵食而對女子產生一點親暱感，不再抗拒女子的觸碰。

　　女子微笑，撩開一直閉闔的眼皮，露出兩個黑乎乎的凹陷窟窿。

　　女子拆開另一顆糖果，再次掐開男孩嘴巴，將糖果放到男孩舌頭上。不過，這次他沒有立刻鬆手，而是以兩指夾著糖果，先讓男孩以舌頭沾舔糖果。

　　「這是最後一個了，記得細細品嘗。」女子笑吟道，面容甜膩。

　　糖果外層的糖霜逐漸被急切的男孩舔舐乾淨，裸露出內裡的眼球。

　　「代替我看見光，然後為我所用吧。」女子說道。

　　男孩口腔裡的眼球瞳孔霎時鮮紅似血。

　　女子鬆乏手指，男孩立即以舌尖將眼球捲入食道，落入胃囊。接著，他雙眼的雲翳逐漸退散，光芒猶如劍鋒破開黑茫。

　　女子雖然看不見，但也能想像此時此刻男孩眼瞳猶如火焰的美麗顏色。

　　他抬手輕撫男孩眼周，笑得滿意。

　　「以後，你就叫做光。」

　　──能看見光的光。只屬於我的光。